第57章 那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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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元璟在前面走着,江妗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去踩他的脚印,发饰上的铃铛随着脚步,在覆雪的林间回荡空灵的铃音。

眼前白衣忽然停下,转过身来,“冷吗?”

祁元璟回望身后江妗,她一袭红衣,如雪中肆意烈火,一双杏眼更加黑白分明,唇红齿白,如此明亮鲜活。

江妗抱着玉狐摇头,“这狐狸虽然皮毛湿了,可身子是暖的,像火炉一样。”

祁元璟:“我记得前面有个洞窟,我们去那里燃火休息一阵,你不用着急,我已嘱咐过无痕他们,太阳下山之前,他们肯定会找到我们。”

江妗用力点了点头,经历过刚才发生的事情之后,她似乎已经有些明白,这个世界上或许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伤害她,但是祁元璟不会。

她甚至隐约已经察觉到,前世她冤死在大牢之中的事情,恐怕另有说法。

没多久,地上燃起火焰,江妗缩在火边,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

此情此景,竟与十来年前极其相似。

祁元璟的三叔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

这是祁元璟十四岁发生的事情,江妗记得相当清楚。

祁家在城中一直极具威望,家中又人丁兴旺,男孩子众多,个个都出类拔萃,人中龙凤,甚至在他们还未及冠之时,说亲的就已经踏破了门槛,相看的女娃娃可以从城北排到城南。

就连朝野内外都对他们敬上几分,这也是为什么江妗幼时便与祁元璟交好的原因。

可那一天,江妗至今都清楚的记得。

祁府挂起白绫,十里长街,百间商铺内外,白色绢花随风而恸。

只因祁家在一天之内痛失三子,祁家最有出息的三少爷,和他的两个十一二岁,正值少年的男儿郎。

城中街坊都在猜测缘由,祁家也只字未提。

只道此事大抵是和祁元璟,祁家大少爷的儿子有关的。

因为那一日,祁元璟跪在祁府之外,从傍晚,跪到第二天太阳渐白。

江妗是知道缘由的,因为她半夜偷偷溜出府,跪坐在祁元璟身边,陪他跪了半夜。

祁元璟让她找了些柴,在地上画了个圈,他们点燃了一簇焰火。

祁元璟对江妗忏悔,说整件事情全部都是他的错,只因他贪玩,拉着两个弟兄去了城郊湖中,遇到了暗流,他们没上来,自己也差点没上来。

叔父本来是抓他们回府的,刚好撞见此景……

叔父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托到岸边,可等他费力的爬到岸上,转身再去看时,哪还能看到半个人影。

那时候的祁元璟才十四岁,好不容易从生死一线捡回了一条命,哪还敢再扎进水里救人。

说罢这里,祁元璟便没有再张口了。

江妗想象不到他是如何一个人回到城里,回到家中,亲口告诉长辈此事的。

她不知道这样做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十四岁的他当真一个人扛下了此事,没有半分隐瞒,没有半分怯懦。

然而,三叔的夫人在知道此事之后,当晚便上吊自杀了。

后来祁家又出了一件事情,也是和祁元璟有关。

江妗知道,是因为寻医的管家亲自登门拜访,只道宰相大人或许能请动朝中御医为家中小儿看病。

她也是听家中长辈口中闲谈才知,祁家七日丧期刚过,祁元璟便自己一个人跑到城外的那片湖里,差一点点,就差一口气。

待祁元璟好些,江妗又翻墙去找他。

祁元璟告诉她,守丧的第七日,他躺在棺材旁边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那两个弟兄站在冰冷的湖中,反反复复地念叨,太无聊了,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问他什么时候能过去,他们想找他玩儿。

祁元璟:“他们在湖里用期盼的目光看我,他们伸出手,想让我去陪他们。”

祁元璟:“我应该去陪他们的,他们两个总是吵个不停,若是没有我,非得打起来不可。

祁元璟:“是我对不起他们,是我欠了三叔全家的命。”

祁元璟:“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废了?我还未及冠,还未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身上便累了四条人命,还都是我至亲之人的命。”

江妗记得那一夜,祁元璟眼神空洞洞的,面如死灰。

可她又依稀记得,那一夜,房间内没有点灯,窗外从未像那天漆黑过,连月光都没有,她也不知为何能那般清楚的看见祁元璟面上的表情。

江妗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那般小的年纪,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情绪。

或许当时,江妗伸出手,轻轻的将那人揽在怀里过。

可她的记忆也模糊了,她那时不过才八岁。

再后来,祁元璟便被送到山中带发修行去了,或许于他来说,能有一处灵谧之处寄托情绪也好。

眼前的火焰炸出一丝火星。

江妗从回忆中回神。

她侧脸看向对面一袭白衣的那人,他衣服上虽然鲜血斑驳,可却显得他本人更加瑕白纯净。

江妗见过幼时意气风发的祁元璟,见过经历苦痛之后万念俱灰的祁元璟,见过还俗之后淡笑浮云的祁元璟,可她却唯一遗憾没有陪他度过寺中孤寂苦痛的那五年。

她也不知道念那忏悔文佛经什么的管不管用,但她私以为是没什么用处的,那份苦痛,只能永久封存,只字不提。

就像她自己,前世将死之前的种种,她连回忆都不愿拉出来翻看。

“看什么?”祁元璟的声音在洞窟中回响,打断江妗的思绪。

江妗这才发现,从刚才开始自己就一直盯着那人瞧。

她立刻转了眼神,掩饰的摇头。

她感觉,祁元璟的眼神比从前更加坚毅了。

太阳刚刚开始落山,慕容放便带队找到了他们暂时的容身之处。

祁元璟亲眼看到下人们将貂皮披到江妗的身上,这才放心的昏了过去。

他失血过多,江妗早知道他是在硬撑着。

马车里面,江妗一刻也没有松开祁元璟的手,而她手中的肌肤温度热的吓人。

是夜。

福禄捞起披风飞快的跟上祁元璟的脚步,把披风给祁元璟围上

“我的祖宗啊!二少爷,您这刚醒又要去哪里?!”

祁元璟脚步不停,随手拽了拽肩膀上的披风,他一只胳膊受伤不能动,只用了一只手,凤眸之中满是凌厉。

绕过自己的帐篷,径直走向旁边不远处的小帐。

福禄飞快几步,将帐帘掀开。

“二爷!”帐子里面的人见到来人,连忙跪行几步,眼中满是希冀,“二爷你来啦!”

她仿佛见到了自己的神。

可祁元璟却仿若注视一个死人,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闭嘴!这个称呼,你也配叫?”

“陈醉云,你可知背叛爷是什么下场?”

云娘抿着唇微笑点了点头,而后摇了摇头,“二……二少爷,云娘知道,但无愧于心。”

福禄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他自是知道江妗对于祁元璟来说有多重要,此番云娘对江妗下手,已经踩到了祁元璟的底线。

“云娘!”他好心的提醒,“你给二少爷服个软,二少爷也并非是不顾念旧情之人啊!好歹能留你一条命不是!”

云娘摇头,“得不到所爱之人,我这条命,留着也没有意义。”

话音刚落,有人又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是无痕。

江妗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帐子,红鸾亦步亦趋跟着,似乎是瞧见这方的动静,前来查看的。

无痕一进来便朝祁元璟跪了下来,他跪在云娘的旁边。

“主子!云娘此事的确做的糊涂,您惩罚归惩罚,可总归是没有伤到二少奶奶的,您看在她这么多年尽忠尽责伺候您的份上,饶她一命吧!属下向您保证,日后定牢牢盯着云娘,决不让她再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说完,不停的朝地上磕头。

云娘瘫坐在一旁,只看着,嘴角挂着不明的笑意,烛光在她的眼框里映出亮光。

无痕见祁元璟不说话,他又膝行了两步,“主子!云娘她从寺中便伺候您,甚至为此剃度做尼!她的付出我们这些伺候的一直都看在眼里,您当真一点儿都不顾及旧情吗?她知您心意,还俗之后一直在浮萍楼中安守本分,从未逾距半分,如今出此下策,实是见不得您这几个月如此……”情殇。

江妗在场,他也不好将后面两个字说出口,但言下之意却清清楚楚。

江妗听完,眼瞳微微颤动半分。

原来她失陪的那几年,是云娘相伴。

祁元璟的眼神看过来,“你也是来为她求情的?”

求情?

江妗心里笑了下,若是前世的她,恐怕当真会为此人求情。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她只想好好活着。

云娘都把刀架在她的脖颈上了,想杀她的心别人感觉不到,她自己却清清楚楚。

她才不会求情,她来此,只想看祁元璟会如何处置云娘。

江妗轻轻摇了摇头,“你处置便好。”

祁元璟见她如此说,眼中竟然流出几分欣慰之意,不过江妗没有看见。

“功是功,过是过,爷从未亏待过你们半分。”祁元璟语气冷冷的。

“爷不欠你们的,你们也不欠爷的,你们的路,从来都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这些选择,决定了你们的命运。”

“爷早就说过,这里容不得半分背叛,你们也当知道背叛的下场。”

祁元璟:“陈醉云,爷不想多造杀孽,但你必须清楚,从你跟着我开始,生,是祁家的人,死,也必须死在祁家!”

这话,好似的确饶了云娘的性命。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支胳膊,抵着嘴咳了几声。

随后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帐子。

然而当江妗踏出营帐,打算和红鸾回去的时候。

帐子里传出无痕的一声痛心欲裂的嘶吼。

江妗回身,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到一个明晃晃的匕首,插在云娘的心口,雪白的衣襟上,渗出一片血色。

或许,这便是她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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