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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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娘娘。刚才传来消息,公主殿下独身闯进了并州大营。”

“这么快?”我放下刚吃了几口的饭食。命令启程。

一至并州,便是蔓延在空气里凝滞的气氛。还有随处可见苦苦乞讨的苍苍老人,嘤嘤孩童。战争,是啊,它的重量不是苍白的几个数字就可衡量的。可是,疆域呢?这传世的宗业,又可是凭了几句不安者的雌黄就能划定的?所以,能避免战争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步步退让吗?是对敌人扭曲的赞美吗?是对抵抗者的指责吗?当然不是!足够硬的拳头才是免于挨打的防身之器。对于那些句句说着嘲讽,污蔑的人,都是一个个烂草丛里断了腿的蛐蛐。他们配不上青松翠柏,严寒一到就是死期!

“止风。我带来的银两不少。你拿去给附近的寺院。让这些寺院每天做些饭食发放给逃难出来的老人孩子。”

“娘娘放心。止风定尽力。”

我的马车没有停一停。我知道,命运等不得再多的迟疑。等进了并州大营。负伤了的伤兵一列列的躺在草垫上。没有哀号,没有哭泣。只有血和了风沙的味道。我的心一点点坚硬,越发的笃定了。

“吴大将军。这是皇上的手谕。还请过目。”吴将军身量并没有吴彪高猛,长相里的英气却是一摸一样的。

“恒王后怕是要费些力气了。公主殿下见不到云少尉怎可能乖乖回去?”

“云焱怎么了?是受伤了吗?”我的心紧了紧。我怕,但知道是必然。

“打头阵的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有本事了。”

“我先去见见公主吧。”我注意到,吴将军没有奉茶上来。粮草已经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康悦住在一个小小的营帐里。我有些意外。更意外她的神情并没有我以为得恐慌。

“你是在逼皇上出兵吗?”

“是的。”

“在京城人人都觉得牺牲一个公主比起一场战争更值得。你怕了吗?”

“云树。知道吗?我曾经真的很怕失去一些东西。比如云焱,比如父皇的宠爱。如今都要失去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你恨云焱吗?”

“恨过。特别恨过。”她却笑了。我偷偷咽下悲伤。

“不知皇上真的可会派雍州兵来。就算立刻下旨,雍州兵往这里赶来也得到月尾。我真怕吴将军会撑不住。”

“我改变不了任何。只知道云焱就在邻近的地方,和我呼吸着同一方的气息。便足够了。我守着他。”

“云焱说羞于说空话。我想你是理解他的。我去看看云焱。他应该还有话跟我说。”

康悦点点头。默默的又坐了下来。我看见她的几案上空空的。只放了一碗水。

云焱的伤隐藏的很好,他是怕我在康悦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如果皇上打定了主意开战。派了雍州的兵过来。你会去见见康悦吗?”

“不会。”

“你不会真的没想过娶康悦吧?”我突然想哭。被气得心痛。想不懂为什么,真情要被错过!云焱看见我眼里的泪,突然的笑了笑。终是叹口气,说了心里话。他是在告别了。

“我若娶了康悦,就是驸马。驸马属于后宫之畴,是不得干政的。若我只是一个无职无权的废人,我可要如何护得住康悦?如今,我还能上战场流一回血,若是驸马,恐怕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若早早娶了康悦。也不会有和亲的事了!”

“你一向看事清楚。怎么突然糊涂了?和亲只是王氏打压康悦的手段。若父亲如日中天时我娶了康悦,王氏怎会放手让康悦活到现在?王氏一族定会使尽了手段也要阻止权臣跟皇上唯一的骨肉联姻的。”

“原来,你早知道,你跟康悦没有未来。”

“就算我知道的明白,我还是没办法看着康悦嫁给别的人家。若我战死。。。”

我不想听这剩下的话,急急的转身逃开了。云焱怎会放心康悦一生孤单呢?而我绝不会替他说出任何一句谎言。

虽没有我的指令,跟我过来的禁军和恒王的亲卫们都入了先锋部队。画角声声,沸腾了谁的热血?

我在康悦面前坐下来,才发现,康悦缝制着一个个京城人常戴的棉围脖。

“早上去帮着看护伤兵。有个小兵哥说,铠甲硌着脖子,天又冷,每天都磨破一层皮。我做了些围脖,戴上又暖和,又免了铠甲划了肉。”

“公主可用过饭食?”我到底有秦嬷嬷跟着,时不时给我塞几个糕饼压饥。公主独身而来,身边没了照顾周到的嬷嬷们,怕是一直都饿着。

“用过了。吴将军亲自送来的。”康悦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带了几分歉意。

“云树,你应该一直都知道是我设下圈套陷害了你。你却从来都不怎么恨我的。是因为云焱吗?”

我笑了。但我还不想说明。我求也求不得的忠贞爱情,多想成全在他俩身上。

“你不是说过下辈子还我吗?这次我成全你。下回换你成全我。”

我坐下来,就着裁好的布缝了起来。我俩没人再说话,夜便长得像是永久。只是就算是夜,若是安宁的,便也盼着它永久。

几声激奋的擂鼓声,不远处的烽烟熊熊而起。甚至能听见刀枪相接的铮鸣声。还有战士们怒吼杀敌的呐喊声。我忍不住走出来,便看见云焱跨身上马远去的身影。我的眼里不觉又攢起了泪。本想抹去泪痕不想让康悦看到,她却已经心里感应到了。

“是云焱又出征了?”她终是放下手里的针线,站了起来。

“云焱一定会好好的回来的。”

“不。云焱绝不会好好着回来的。”康悦突然的放声哭了起来。确确实实的吓着了我。却也放心些。我一直都怕她会跟着云焱做傻事。

“公主请自重!外面还有不少受伤的军士。听见公主哭泣又要添烦恼了。”

“公主!我是公主,就应该承担公主的责任。我不能哭,更不能死。却让我如何活?”

对于皇家的女儿,得到的总比失去的少太多。我咽下悲伤。只有去握住她凌乱的手。

太阳升起来,临近的厮杀声也没有往前猛烈了。大批的伤员被抬了进来。康悦穿了白色的围裙忙碌的给伤者擦拭伤口。眼里含着泪说着体恤的话。我跟着康悦忙碌着,自私的企盼着云焱别出现。却没想到,直到大部队回返,也没见着云焱的身影。我开始发慌,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云焱自己选的归宿。不等我定心神,一阵骚乱引着我看向康悦刚才站着的地方。

“公主晕过去了!恒王后快来!”

我只听见这么一句,急急跟过去扶起了刚睁开眼的康悦。

“带我去见吴将军。快!”

我怎敢拒绝。扶着她进了吴将军的大帐。才知道,吴将军竟也负了伤。

“吴将军!康悦自请和亲。愿意往匈奴处去。请勿再开战!”

“公主殿下几日来辛劳,坐下来吃口温酒吧。”吴将军把手里的酒盏奉上。康悦不受,反又转给吴将军了。吴将军微闭了眼,一口渴下。才缓回了些气色。

“这战事可是因了公主而起?可是为了要跟公主和亲而起?若不是,就绝不会因公主而平息!末将抗战到底,并不是为了护住一届公主。末将要护住的是我万里山河,是万万计百姓的平安。”

吴将军双眉深皱,恨恨的叹口气。“再不为其他!”

康悦低头不语,终是转身,让我带她回去了。康悦独自躺在行军床上,用仅剩的力气让我离开。我只好出来站在康悦的营帐外面。有些呆傻的看这军营里穿梭忙碌的人们。那些在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胜利,是用了多少真真实实的血换来的啊!

“王后娘娘。云少尉被砍断了一条腿。流血过多,怕是挺不过去了。娘娘要去见见云少尉吗?”我努力站得稳当些。点点头,跟着吴彪穿过整个军营去见见云焱。云焱一定是怕自己受伤的样子惊吓了康悦,才落脚在这间四处透风的破草屋里的吧。

“康悦呢?”果然,在云焱这里,康悦是最放不下。

“公主晕过去一次,现在睡下了。”

“我若死了,康悦怕是要随了我。你能帮我看住她吗?”

“好。”

云焱惨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哭。我再看不下去,几步跑了出来。感觉天要塌下来。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边疆的风总是要把人吹得狼狈不堪。我脸上的旧泪结了冰,被带着体温新泪融化着。慢慢的,体温已经融不了这冰冷了。我被突降的第一片雪压垮了。

“云树!”好像是谁在呼唤我。这世上可还有人要呼唤我?

“云树!”好像是他在呼唤我。

“云树!”果然是他。果然是他来了。他怎么才来啊!

“怒涛?你怎么才来啊?”

听见我的声音,他脸色舒缓不少。“奉皇上旨,领了雍州军和我恒军来。大军结集,费了些日子。”

不等我伸手去碰碰他干裂的唇,已经有人高声来报:

“匈奴知我军急行而至,兵马困乏。突然纠集队伍又来袭!”

“传本王令!留雍州军殿后,恒军随我出征!”

他再没多一句话给我,奔跑而去。秦嬷嬷把我扶起来,撩开帐门圆了我再看看他的心愿。才看见,康悦夹夹杂在队伍中疯狂的喊着云焱的名字。

“公主!这是为何?”我顾不得别的,急着去拦。

“云焱呢?我要见见云焱!求你了!真的求你了!告诉我!云焱呢?”

“云焱受了点小伤。已经被送到后方去了。”

“不!不是!云树!不用骗我!只求求你,带我去见云焱!快!快啊!”

“云焱。。。”我来不及再说什么,就看见一直都躲着的云焱,高高骑在马上。大声喊着:“吴兄,帮我困结实些!”

我看见云焱空悬的裤脚。被层层捆绑着的身体。他大笑着,挥舞着长剑,策马扬鞭。他终于回过头来高声呼唤着:“公主殿下。等臣凯旋。”

康悦被泪吞噬着,只能低低的哽咽着说着“我等你。一辈子都等你。”

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天三夜的激战,终于再得安。猛士却一去无返。云焱独身闯进敌营,一把火烧了起来。烧断了敌人后方的补给,也烧断了猛士回家的路。康悦很平静的听着云焱的事。冷静得吓人。皇上派了人来接了公主回京。看着康悦的车架隆隆远去。我却要替她欣慰。她说最害怕失去的,再也不会失去了。

“云树。”我回头,才想起,我还有个要担心的人。

“云大人往生了。”我的气倒着灌回胸腔里,生疼生疼的。

“什么时候?可已出殡?”

“怕是赶不上送云大人了。”

“云大人最疼云焱。到底等到最后,要陪着云焱一起走。”我想,下辈子他们定还是父子的。

“母后召我们回封地。我恒军死伤众多。我也该亲自送了亡者回去的。你要同我一起回去吗?”

“我若不回去,怕是再也回去不得了。”

“你不怕母后迁怒于你?”

“算是替你挡风雨吧。”

他笑着摇摇头。我知道,王氏一族不会轻易放过他。王氏多年苦心经营想要翻盘,如今彻底的无望了。恒王乖乖领命前往边疆杀敌,摆明了态度。就算往后登基,也不会再是王氏手中操控的木偶了。王氏定要使出最后的力气,要勒住这匹脱缰之马。我若能牵制住这份力量,千里马便可一冲云霄了。

“云树,你看这雪山上竟长着花。被雪覆盖着,还是明艳青翠。看着便喜人。”

他脱去了一身的铠甲。又换上了用软玉的腰带锁住的长袍。我总是喜欢他这样的打扮。雍荣却不招摇,华贵而不张扬。我一时都忘了他身后还有谁站着,窥视着我和他的每一个举动。也一时大意了,或者在经历了千难万险之后,我故意让自己糊涂着。就像这雪山上开的花儿。就算被冰雪覆盖着,还是愿意朝着太阳的方向,吸收着温暖,绽放着芳香。但终有一天,一刻,我要面对,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结局。我想起了云焱。落日的红霞把雪山染得美妙。这便是他避不开的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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