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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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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着细微的雪,刺骨的风,我终是又回到了京城。我已经没有任何空余去留意旁人的眼光了。当初浩荡的迎亲队伍伴着多少人的羡慕,如今就有多少嘲讽还给我。只是,如果当初我没有因为旁人的羡慕而高兴,如今也就没有必要因为嘲讽而沮丧。我停在云府门口。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座巍峨的府邸时,从心底席卷而来的悸动和兴奋。我很年少时就异常的想要知道诗词里的雕梁画柱,飞檐楼阁到底住着些怎样的人。想象着他们如何的过着礼乐和美的生活。等我终于看到了,知晓了,倒成了另一种负累。也走不掉了。

云大人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渗出点点明亮。我真的很高兴,能给这个父亲一个忏悔的机会。我跪在云大人面前,轻轻呼唤“爹爹。云树回来了。”

如果我是那个真的云树,在十一岁上被迫成了人质,被父亲亲手送去了一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我还会愿意原谅吗?层叠的怨恨终于能被天然的亲情融化吗?会因为顺其自然的理由而释怀吗?会因为一两滴惭愧的泪水而洗去前尘吗?会吗?也许不会,才让我来代替说出这声原谅吧。

京城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厚厚的包裹着人们的哀怨,委屈,失落和心死。面对着强敌的入侵,没有人能是坦然的。尤其是云焱。他如墨般的愁绪把初霁的天都染暗了。只是这份惨淡并不是天命!

等吴府的管家离开,我急急进了书房。几个哥哥都守在云大人身边,只剩下云焱垂头立在窗边。

“焱哥哥。听说吴将军连续败了两场。情势危急得很。”

“荆州,雍州都有可用之兵,偏偏就是调动不得!一个个大丈夫男子汉不想着保卫疆国,天天想的就是权利的倾扎!王氏那群混蛋竟然开始嚷着要和亲了!国中只有一个公主,他们这是要置康悦于死地啊!”

“和亲!”是啊,对于这个碍事的公主,既然杀不掉就送得远远的。可真是个妙招啊!

“康悦一直支持立燕王为太子。这就是动了王氏一族的逆鳞。我提醒过康悦不知多少遍,她哪里肯听我的?”

“你要我进宫去看看康悦吗?”

“不用。”云焱的眼里都是悲伤。

“不用跟我客气。你费劲周折带我回来,就应该用在刀刃上啊。”

“去找你其实是想劝恒王出兵。带你回来,是不愿你再受苦。”

“这时候,康悦才是最苦的人吧?你真的不想见见她,起码说几句安慰的话?”

“几句空话,我云焱从来羞于说!”

云焱决绝的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他用尽了力气把泪逼回去。

“我不能再困在这里了。我要往并州去,杀敌!若是,我阻止不了和亲,就让康悦踏着我的尸骨往西走吧。这样她心里或许能恨我少一点。”

我听见战马嘶鸣的声音,听见铿锵的马蹄声响亮着坚定。我知道,谁也拦不住云焱。他就是火,要燃烧着才是活着。

“秦嬷嬷,我要随云焱去并州。”夜色越深,我的决心越坚定。我要做点事情,必须做点事情。不然我的这颗快被黑暗吞噬的心便再也红热不起来了。

“你是真疯了吗?你去并州做什么?你又杀不了人。”

“现在当然不能走。我是让你去散布这个消息。就说我担心哥哥安危,要去把哥哥找回来。”

“你是想让康悦公主知道?”

“不!不是。”当然不是。相反的,康悦不知道才最好。我是想让恒王知道。我想要打一个赌,他或者说王氏一族,绝对不可能允许我往并州去。他便有理由来找我了。我必须要说服他,要他出兵。他必须出兵,如果他真的想要作这万疆之王。

“你要快!王相住在城东。那边有几家皮革店。你去找上好的皮子买来几件。有人问,你就说是为了家里小姐准备的。应该很快就能传到王氏耳朵里去了。”

“焱哥儿也是命苦。我这老脸留着它有何用?你放心吧。我定做好便是。”

秦嬷嬷回到京城,有了底气,精神都好了不少。我在心底里感激着她的陪伴。眼角不觉就掉下几滴泪。也许这份陪伴再没多少时候了。

如我所料,恒王殿下不几日便上京了。不去面见圣上,先来了云府。

再见他,只觉得他瘦了不少。只是,等不及我劝他多饭食。他已经兴师问罪了:

“和亲有什么不好?康悦公主,享一国之福禄可以,救一国之百姓就不行吗?难道为了她一人非要我千万军士死在疆场不可?你想没想过,这些平常家的子嗣也是一个个的命!是多少人家里活下去的希望?你一定要逼我把这些无辜的战士送去并州的战场上吗?”

“战士以身护国是责任是义务!”我突然的哽咽。

“不要说为了一个女人牺牲你千万大军!这个女人可是代表着一国尊严的公主!以尊严换和平,你觉得值吗?”

“换来的何止是和平?还有国力的稳固!如今国内朽木充斥,必须要戈之而树新。我需要的是时间!”

“国若已不为国,你栽树也是敌人来乘凉!你今天可以让出一个公主,明天就可以是一片领土,后天就可以低头做人家的伪皇帝!如今,以和止战,止的不过一时。再几年,等战事再起,可还有公主能送去和亲?你说需要时间,可你能保证治得好这朝堂上下的痼疾吗?”

“我不知治得好与否,但凭今日之国力,赢不了!若早知赢不了,为何还要自损国力?仓皇应战,终也没有好结果!”

“匈奴人见我朝中派别林立,相互倾轧,才敢来犯。若他们看见不管是何阵营,一心联手抗敌,也会失去气焰的。雍州兵威名远扬,却连上战场的机会都不给就称败。此事绝不是帝王者为之。”

他没有答话,端起茶杯慢慢的啜茶。他眼里的复杂,多少刺痛了我。也许,他除了对权力的渴望,还有一颗救国的心吧。我爱过的那个羞涩世子,他也许只是被陷阱困住了而已吧。

“皇上还在等我进宫。便不久留了。等见过皇上再来探望岳父。”他站起来,如往常般的轻轻整理着袖袍。这几个熟悉的动作,却勾起了我心里最苦的委屈。说不明白的泪顺着我的脸颊不住的流。我的泪清澈,我想他是发觉不得的。那就让透明的泪流个痛快吧。难道,我说不出口的话,都不能化成泪吗?

“小姐。吃点东西吧。”秦嬷嬷拿了清粥来。我努力吃了几口。再也吃不下去了。

“恒王殿下可是出宫了?他说还会来探望云大人的。”

“你还等他?听说王相亲自等在宫门口!恒王应该早就被拉去王相府上了。”

“他若不来,也该给我个消息。他若知道来不了,何苦说些无用的话让我又等他?”

“早点歇息吧。寅时还要服侍云大人汤药呢。”

“好。”我乖乖的洗簌躺好在床上。心里凉得都不觉得寒冬是冷的。我放弃了,就让这躯体一点点没了温度吧,也许没了温度便可不再有感觉了。我闭上眼,放任他的影子不时闪现在心里。

“这么早便宿下了?”

我思绪里都是他,本能的点点头。“等不来你。我便宿下了。”

“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我闭着眼,觉得今天的梦有点甜。却被一个火绒绒的肉团烫了个激灵。睁开眼,才发现,丫丫圈在我的怀里,一双带水的黄绿眼睛好似说着埋冤。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我急急去找梦里的人,他果真就坐在眼前。

“云大人换了新药。已经歇息了。不如明天早晨云大人醒了再去拜会。”

“好。”

我的挽留他好似没有听懂,大步走开。我便开始心急。顾不得太多起来便去抱住了他。

“你又要去哪里?”我早就顾不得颜面了。

“我去换件衣裳。你看我满身的土。”他嘴角微微的扬。我想我肯定跟着笑了笑的。

我放开他,让秦嬷嬷收拾了物件供他沐浴。等他躺在我身边,我才安了心。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放松起来。

“云树。你若能为了我退一步,该多好?”他把我抱紧着。而我却只有泪哽咽在喉。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过要跟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便一定会实现这诺言。就算你不愿再信我,只要你还愿意留下来,愿意我在你身边,我就会把这誓言践行到底。”

他身上好暖,我舍不得离了他的怀抱。我也喜欢他微烫的唇点点印在我皮肤上的感觉。他用了我的香,发丝里是我中意的兰草味。我伸手去抚他的胸膛,突然欣喜于他热烈的心跳。我可以回赠一个吻给他吗?偷偷的,只这一次。

远远的有晨钟的声音传来,我知道天边肯定泛起了鱼白色。我给药炉又加了根柴火。云大人难得能睡踏实一次,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他。让汤药再炜一会儿吧。我呆呆的去看那小小的星星火光。便想起了如火的云焱。他可是已经在战场上挥刀斩敌了?他可是引领了心意相通的战友夺得了胜利?还是被敌人刺破了骨肉,躺倒在血泊?我使劲摇摇头,绝不会的。云焱不会输,云焱一定会大笑着凯旋。攒够了资本去迎娶他的公主的。我祝福他,把我所有的福气都送给他。

我正好笑自己可有甚么福气的时候,秦嬷嬷急急的跑了进来。

“不好了!康悦公主偷偷跑出宫去了。刚才康悦公主身边的孙嬷嬷急急的来找我,问我见没见过公主殿下。怎么办?公主肯定是知道焱哥儿去了并州。”

“云焱一直都在并州,云大人病重才回来。就算公主殿下知道云焱又回去了并州,也不至于急着偷跑出宫的。应该是知道了皇上要送她去和亲的事。”

“公主跑出来回去哪里呢?不来我们家,肯定去并州找焱哥儿了啊。”秦嬷嬷说着已经摸起了眼泪。

“康悦可是个有手腕的人。有资格跟宣贵妃争宠,敢跟王氏一族抗衡的绝不会自寻死路。她在这样关键时刻跑走,想要得到什么呢?自然是用激将法要皇上下定决心出兵啊!等看看皇上的动作再做打算。”

秦嬷嬷摇摇头“孙嬷嬷急得直哭。我看康悦公主这次是意气用事,没那么多算计的。”

我暗暗叹气。却替康悦感到痛快。一国之公主,尤其是被父皇捧在手心里的公主,逆来顺受,委曲求全这些词用不到她身上!

“王后娘娘。云大人醒了。可是要去奉药?”管家进了来。

“这就盛了端过去。爹爹面色可还好?”

“大人一醒便吐了一大口血。”

“谁都不准哭!晦气!”

我端了药急急去看云大人。云大人说不出话,脸上蜡黄,却愿意冲我笑笑。

“爹爹,郎中说这药得食前饮下。胃里不舒服也先忍忍啊。”

我一点点把药喂给云大人。感慨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怜惜曾经魁硕的身体已经被病榨干了。我曾在这位权臣庇护的庇护下得安宁富足。如今要跟他说永别了。

云大人吃了药,像是用尽一生的力气。再吃不得饭食,昏昏的又睡了过去。我想,这汤药已经不再为治病了。不等我心头的痛消散些,恒王悄悄的进了来。

“云树。你怎么不叫醒我?云大人是歇息下了吗?”

我牵起他的手,领他出来。惊讶于今日清晨的太阳竟灿烂得不平常。

“康悦公主从宫里偷跑出去了。她宫里的嬷嬷来问行踪。”

他望向远方,脸上也无烦忧也无喜乐。

“我想康悦往并州去了。她的心思,我还是知道的。”

“皇上宠爱公主殿下,这回怕不是要起兵了。”

“没了云大人在朝中鼎力支持,皇令不通已经久已。”

我好笑自己多情了。讪讪的笑:“我以为,起码你会听令的。”

“昨天推脱没去见王相。今日再不去,怕是连舅舅都要埋冤了。”

“你要我等你吗?”

“皇上留我在京过年。王相也希望我留在京里以防万一。估计元宵节之前我不会离开。你愿意我住过来吗?”

“你可是拦就能拦得住的吗?”

“等我回来。可能要晚些。”

几个小厮架起了马蹬,他敛起衣摆上了马车。我听见他很清晰的说着:去王相府。我盼着他早归,盼着他的声音再环绕在耳边。

大哥二哥都回避着恒王殿下。毕竟心意不通,见面也是徒增隔阂。等恒王离开,大哥才来替换了我侍奉在云大人身边。我便有空坐下来,想想是否真的要做点什么。还不等我这个被一点甜蜜就能收买的可怜人下定决心,康悦公主身边的孙嬷嬷便又找了过来。

“京城找遍了都找不得。公主殿下这回是铁了心往并州了。这时候也只有王后娘娘能救救我们公主了。娘娘可愿意随奴婢往并州去?”

“我来京是公主帮的忙。所以你来找我,我不恼你。只是,你不想想,我没有皇上诏书,也不可冒昧离京。更何况云大人病情危急。这时候万万不是离开的时候。”

“公主独自一人上路,万一遇见不轨之人,可要如何?可是要如何?”孙嬷嬷低低的啜泣,满是皱纹的脸上蓄满了泪水。我不是冰做的,心里自然要起波澜。

“你来错了地方。你马上进宫去跪求皇上。你要到皇上的手谕来见我。我便跟你走一趟便是!”

“谢娘娘指路。只是,关乎国体的大事,皇上未必准许。”

“那你就要想办法了。你只管拿了手谕来!你若听明白了,便拿了手谕来,若没听明白,便也不必再在我这里费时间了。”

“奴婢听明白了。好歹拿了手谕来。”孙嬷嬷摇摇晃晃的跪在地上匍匐着于我行了大礼。爬起来匆匆的走了。

“秦嬷嬷,收拾点厚衣服。挑几个忠厚小厮。并州,我必须得去一趟了。”

“孙嬷嬷能拿到皇上的手谕?”

“她听明白了。就算求不得真的,定会弄到一个假的来。我装不知道便是。往后追究,孙嬷嬷一人承担,那是她的责任。”

秦嬷嬷深深叹口气。说道“那,我也跟着去吧。”

她以为自己能脱开干系呢。我笑她痴。

不一两时辰,孙嬷嬷哭喊着进了来。顾不得给我行礼,便掏出了一张盖有皇上宝玺的手谕。上面实实在在写着要恒王后出京接回公主的字句。我不由得慌了慌。果然,皇上舍不得女儿,他唯一的骨肉。皇上派了禁卫军护送我前行。我不迟疑,披了件大氅就上了马车。大哥二哥都是机敏人。远远站在府门口作揖于我践行。以为走得顺利,刚过了城门便被一队军士给拦住了。我认出这队军士打头的是止风。护送我的禁卫军却不认识,只看出是恒王亲卫军的衣裳便很客气:“我们领旨办事。还请军爷让一让。”

“吾等也为领旨办事。还要见见王后娘娘。”

“止风。你既然知道是我,便不用再多说。只愿殿下能顺应天命,奠基飞龙。”

“止风奉恒王殿下旨意而来,定护卫娘娘平安归来。”

“如此。殿后便是。”

不知为何,越往西走,风声却是变小了。是我找回了平和?还是被粗旷原始的荒野感染了?同样的土地上,也许曾经承付着大海,也许忍受着断裂,也许开满过鲜花,也许被粒粒黄沙历历凛冽,或许往后还会嵌入钢铁水泥堆砌起的高楼大厦。不管如何,它都无言的与每个时代默契度过。这份无言是天命。那份默契是忍耐和智慧。我只盼我有大地一般的气质。能赠送给后世四季的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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