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深冬，路面都被冻得坚实，车马便行进的飞快。我撩开车帘向远处看。已经能看见高坡上玄宫的城墙檐角了。冷风里带着的熟悉纷扰着我，让我心存期许。些许盼望着恒国的封地上会有迎接英雄的欢呼。然而，有的只是一路的哀嚎。我的他，作为这片封地上的王者。每每都亲自去搀扶起一个个战争的遗属。承诺着可以应允的所有诉求。我清楚，那一行行因失去亲人而落下的泪里承付的苦难。也一样，被白发老者褴褛的衣衫而深深刺痛心扉。抹去眼泪，更应该明白的是，朝堂上的风向已经被操控。卫国的勇士再难得到该有的荣光。
我的宫殿里照旧冷清。只有摆在面前火红的炭火提醒我，我并不冷。却说不清这来势汹汹的股股瑟瑟。我控制着身体，不想让疲乏的秦嬷嬷再为我费心神。故作轻松的随便找了句话。
“雨水过去好几天了，我们都还没吃上元宵呢。煮碗元宵来吧。也好暖和暖和。”
“元宵是给团圆人家吃的。今年就不吃了。也少些风言风语。”
我皱眉：“风言风语？”
“上上下下一句话。都说王后任性回了娘家，才被皇上利用。胁迫着恒王殿下出的兵。死伤这么多，怨气自然大的很。”
秦嬷嬷低垂着头，怎么连她都心虚了？炭火猛然的就烧热了我的胸膛，要站起来怒吼一声才舒服。
“难道没人想想，雍州兵穿过恒国封地上前线，而恒王兵士却畏缩不前。这要让世人如何讥讽了去？不管天下人如何觉得和亲远胜于征战。既然雍州兵奋然出征，恒国子弟便不能坐视不顾！这是为子民的责任！更是为同袍的道义！”
“小声些吧。多少人盯着我们？我知道你委屈。”秦嬷嬷俐落得倒了杯热茶来让我喝。
我只好坐下来，接过茶喝尽。仍是把丫丫抱起来。它最近可人儿的很，就算整日抱着也不逃了。
“好暖啊。”我把脸埋在丫丫雪白柔软的毛发里。心里的痛也舒缓些。伤还没痊愈，喜出望外的，我的他竟过来了。
“恒王殿下安好。”秦嬷嬷行过礼很知趣的出去了。留下我怀了几分埋冤看着他。
“等了你这么久都不见你来。我还怕你迷路了。”
“好不容易才敲定了牺牲的将士们入土的日子。体恤金却一直发不出去。今天去给母后问安。碰见太保，差点没跟那个老学究吵起来。”
我看他冰冷的眼睛里有了些退缩的神情。他往往笔直的肩背也塌陷了一方。我心疼他孤自一人的奋战，却更希望他再坚强些。希望他能挺下来。
“你不是一直都对太傅客客气气的。怎么突然发火了？”
“太傅一家仗着是母后的同族，总是一副说教人的态度。往前看他是长辈的份儿上，便也没多计较过。今天这老头竟然敢提出废后！”
我尽量保持清醒，还是没阻止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的这个位子是皇上亲自册封的。若想废后，就请他写一篇王后罪不可赦的奏本上承给皇上便是。看看皇上可是愿意合了他的意。”
我不自觉的避开他的眼睛。透过玻璃看看窗外临时飘起的雪。北国的雪最是浪漫，最是包容，愿意给漂亮的，丑陋的，都穿上一样的白净衣裳。他走过来，环起我紧紧拢在怀里。他知道，我也知道。皇上应付京中势力已经乏力，怕是没有精神来管我的。
“我带来的嫁妆还剩下不少。换了钱充当体恤金吧。”
“嫁妆都搬出来了？以后可别后悔。”
“上上下下把我当杀人凶手一样。如果能用钱财平息下怨气也算值得了。”
“只是本王不好说清是王后体恤百姓散尽嫁妆。不然又要被人说是故意为之。就让止风挨家挨户的拜访，奉上恤金。模模糊糊的告知是王后一点心意。”
“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是恒王殿下故意拖延体恤金。还得找人在朝堂上吵上一架，让百姓知道真相才好。”
“如今管着户部的是刘大人。这人可是太傅的得意门生。我去给几个将军吹吹风，让他们明日早朝站出来向户部讨要恤金。我们恒国的将领都懂心疼主上。知道大战一场，主上没钱，竟没一人提起封赏。”
我把他紧紧抱住。突然觉得亏欠他太多。屏住泪，含笑告诉他：
“待山河归祥，再补上这封赏吧。”
他点点头。把我抱得更紧了。也许，我们都没有特别坚硬的理想。却能相互补给对方坚持下去的力量。但愿，我们能撑过去所有的风霜和雨雪。
百姓所求无他，不过寥寥以求生而已。我把宫里值点钱的都收拾了，让止风抬走。愿苍天怜悯，再无机关算尽，还世人一个平安吧。就算百姓的怨念慢慢消退，臣子间还是有人刺谏要废后。恒王表面上不置可否，却也只有夜很深了才来，天刚亮就走。总让我都还来不及回味下他唇边的温存，他便要离去了。本来我该知足的，无奈，人总是充满了无限的欲望。我开始忍不住嫉妒起来。嫉妒当时每每都黏在他身边的卓毓。嫉妒她曾每时每刻感知他的喜怒哀乐，嫉妒她曾回应他的每一句言语。若我也可以如此，那该是怎样的完满？我开始常常询问玉妃的日常。特别想要知道恒王殿下可有去坐一坐。只是，每当有人要回答我时，我都要神经质般的大声制止。我承认，我心底高傲的城堡塌陷着，却也管不得了。
“娘娘。外面的杏花开了。去看看吧。”宫里的一个女官很是好心的劝我出去走走。我怕冷的很。听说花开了，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一看。走出来才知道，吹来的风都已经含着暖意了。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恒王殿下曾经给我往头上戴过这种羞羞涩涩的花朵。便很想摘来一朵别在耳旁。只是，我怀里的肥猫可是沉，一只手怎样都抱不动它。
“娘娘。我替您抱住丫丫吧。”
我自负的以为宫里人受我恩惠，绝不会害我。想都没想，便把我的命根子递了过去。就在我转过身去认真挑了一朵最鲜艳的杏花摘下的时间。身边的宫女竟然就不见了。连同我的丫丫也不见了。
我手里的花坠落为泥，我高喊着，呼唤着，顾不得礼仪飞快的奔跑着。疯了一般询问着，训斥着。宫里上上下下随着我狂乱起来，却是再寻不得了。
我精疲力竭，伴着天黑坐下来，不敢想是谁导演了今天这场戏。我呆滞着，坐了半天。才突然意识到，秦嬷嬷最近对我的冷淡和疏离。只是我想不明白，我可有伤过她？
“秦嬷嬷。好冷啊。能烫壶酒给我吗？”我试探着，突然的害怕了。
“好。”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下来。
“小姐。奴婢年纪大了。最近总梦见家里的孩子。还请小姐开恩，送我回京看看家里人。”
我点点头。一直忍着的泪再憋不住，一颗颗的落成一条线。
“奴婢早就该走的。一直拖到现在才开口。奴婢也是个不中用的人，一生糊涂，护不住身边人。小姐真不用为了我这么一个废人伤心。”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无非是想护着你家小姐的肉躯吧。你是恨我霸占着你家小姐的躯体吗？”
“不管你是神是鬼，奴婢不曾恨过。还时常错把你当成我家小姐。奴婢还想过，将错就错过了这一生。只是，最近总能梦见小姐招手唤我。喊我带她回家。说她想回家了，我。。。”
“若她想回来。该走得的确应该是我。你告诉我，如何才能回去呢？”
“太后宫里来了几个道行深厚的道士。说是能调换人的魂魄。我想回去拿小姐以前穿过的衣服。说不定能做法把小姐换回来。”
“好。你去吧。你若还信得我，我派人送你回去。”
“小姐向善。奴婢自是信得。”
我仔细写了封信交给秦嬷嬷。让她去找止风，会有人安排她回京。
秦嬷嬷走的决绝。拿过信，竟是再没说句保重。我才意识到，原来，原来，我如此的无依。
只是，不管如何，我丢不下我梦里的少年。为了他。我可以尝遍苦涩，一生伶仃。只愿，还能看他在我眼前笑过。人啊，倔强起来，连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变一变。随着最后一颗从我眼角掉下的泪，我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梦见还是小时候，满心欢喜的跟随着爸爸妈妈去野餐。到了才发现公园里只剩下一堆堆恶臭的垃圾山。我哭着，被猛然窜出来的耗子吓得尖叫。身边的父母却笑着铺开了餐食，吃得欢乐。我央求着，走吧，回家吧。他们一往的毫不动容。我只有大声的一遍遍的哀求：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去了。
也许是梦不真，我竟自己睁开了眼解脱了这悲伤的梦。抬眼却发现，左左右右都陌生的很。还好，他熟悉的笑颜恰时的进了我的眼帘。
“想家了？能把梦话说得这么清晰也是厉害。”他抚着我的脸，又救了我一次。
“这是你的寝宫。你把我抱过来的？”
“丫丫是我送给你的，就绝不会放任不管。你安心住在我这里，等我把丫丫找回来。”
“有你真好。”我去吻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他的温度来安慰我被划得伤痕累累的心。我喜欢他身上强劲的力量，让人禁不住被驯服，心甘情愿的去服从。这昏暗的夜里再没有恐惧，跟随着他肆意的嘻戏，尽兴的欢歌。安心的熟睡在温软的春风里。
只是这样朝夕相守的好日子很快便结束了。几个宫人哆哆嗦嗦的来传话：恒太后召我去问安。最先印在我头脑里的主意便是称病推诿。只是，我怕我的退却会给他招致更多的攻击。我穿戴整齐，去见恒太后。
太后的宫里比平常热闹些，我认出几位王室命妇。一一行礼，并没有特别。只是太后脸色蜡黄，少了富贵容色，像极了病重之人。
“太后安否？”我竟想都没想就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本宫心疾又犯，整日里身边都离不开人。你为王后，却不闻不问，着实于国体难容！”
我无话可说，低垂了目。任一众眼睛射出讨伐的光。却被几声猫叫唤醒了知觉。迫使着我脱离了这恐怖的精神责罚。
“太后娘娘不养猫的。”我提上一口气猛的上前一步，要迫着太后说出实情。
“玉妃新得了一只猫。”太后猛然间后仰着，脸上却是笑容。
“玉妃若在此，叫出来大家见面寒暄也是常理。怎的藏起来了？”
“王后的疯症可是好多了？”恒太后从中堂的高座站起。冷声道：“让玉妃出来吧。”
我等不及行礼，急急去看玉妃的猫。早忘了还有一群贵妇人紧紧盯着我。我去扶了扶猫儿的耳朵，看见左耳朵边儿上天生秃掉的一块。我唤了声丫丫，终于又听见那声熟悉的回答。我努力压制着怒火，说服自己别去质问。我早就预感到是玉妃设计偷走了我的猫。不料却没提防住玉妃狠狠投射来的厌恶眼神。
“丫丫。来，过来。”我伸手去抱被偷走的我的命根子。无法不去在意玉妃隆起的肚子。
“王后疯症是不是又犯了！怎么动起手来了？”
我听见身后开始噪杂，猛然下定了决心。今天不管怎样我都要抱回我的丫丫。玉妃扭摆着，很是用力的躲闪着。甚至用尖利的长指甲抠挖着我手上的肉。我的肉可以掉，但我不会输！看我没有退意，玉妃知道抵挡不过。猛的撒手躺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就开始□□。而丫丫吓得躲进我的怀里卷缩成一团。
我听不见周围反复污蔑着什么，指责着什么。只把头整个的埋进了丫丫温暖的皮毛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快感。却不想，我身边已经聚集了几十人，这些人手里拿了一根根绳索。都是要来束缚我的。我站着不动，是有些麻痹了。
“都住手！恒王殿下驾到。”
是止风的声音，难道，恒王来了？果然，有双强壮的臂膀急急的把我拉去了身后。我紧贴着他的背站着。眼里猛然的酸疼。丫丫蓝绿的眼睛看向我，竟就攢起了泪。我用衣袖给丫丫擦泪，就算是给自己擦干了泪。
“母后为后宫之主，应协调理事避免争端。何故让宫闱之内频传不和？”
“吾儿年轻，识人不明。母后是在为吾儿分忧啊。王后疯癫之症再不除，必酿大祸。吾儿勿再踌躇，今日就是这疯人的死期！”
“母后宫中豢养道士行法做术，谏官多有上书指正者。若依了这些人的说法，母后也有癫病之貌，耗耄之嫌啊。”
“竟然有人敢污蔑本宫！吾儿可是把那挑事之人关押了起来？”
恒王殿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呼吸变得深沉。转身拉住我往殿外去。恒太后虽不服气，终也没再说什么。
出了恒太后宫，又再见着太阳，他才说话：“没想到，卓毓竟狂妄至此！”
我听不得那个名字，心里开始作痛：“是我突然失去理智。是我对不起她。”也许，口是心非，是女人的通病吧。
“云树。你还爱我吗？”他眼里的恐慌竟比我的还多些。
我把丫丫举起来朝他晃了晃。“丫丫找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呢。”
“云树。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玉妃身上有你的骨肉。我却忘了。我希望她没事。也少些歉意。”我笑了笑，我还能说什么呢？
对于我的大度，他的眼里却都是埋冤。他无语，我更无言。并肩而行却有种相隔万里的感觉。回到他的寝宫，他教人拿了牛奶来喂给丫丫。这只雪白的猫儿偏偏就只喜欢这雪白的饮料。看着丫丫美滋滋的添着舌头，我终于是笑了笑。
“这时候了，你也笑得出来。”他坐在我身边。侧过脸来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我，久久才别过头去。自嘲般的说着：“玉妃没有怀孕。是我让她装的。”
我愕然，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说的话，不觉就起伏了心脏。小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装？”
“卓毓的野心很大。这点我从小就知道。对她，从一开始就是抗衡的关系。只是我必须给她些事做，让她误以为成了我的心腹。却不想，卓毓比我想象的手段高明很多。去年初，母舅一伙找出了宣贵妃私售官阶的证据。特意命卓毓送去给康悦公主。我这才知道，卓毓顺着明妃这条线联系上了康悦公主。也许她们的目标都是宣贵妃，所以卓毓很是得公主的青睐。不过也好，将计就计。我便偷偷在这些证据里添加了些假证进去。不仅能让云大人脱身，还买了个人情给宣贵妃。但这件事我舅父绝不会轻易放过去。更不会轻饶过卓毓。我便想了这个让她假装怀孕的法子，替她躲过一劫。也让我母后放松了对你的戒备。我才能娶你回来。”
他替我好好捋顺耳边的碎发。深深的叹气：
“云树。可是如今，卓毓凭着我不能拆穿她假孕，借用我母后的手处处要置你死地。好个心狠手辣之人！”
“王氏一族本来就跟云大人不和。当初还被被云大人审讯过。又怎会善待我呢？怎么对我，我早就有准备。就怕他们会把招数也用在你身上。我怕他们转而去支持燕王坐上皇位。到那时，恒太后也是无力回天的。”
“母后也是如此说，所以要我放弃你。云树，若我假装走远。请相信我，我走的一定是个圆。终是要回到你身边。”
“我理解。”我笑着。心里却慌乱成麻。我怕我会撑不过去。没了秦嬷嬷，在这个宫里，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直支撑着我走下去的，不过是对他的眷恋。若是连这份爱恋也不能拥有，我，会输的彻底的。
晶亮的星星衬托着月儿的明艳。我眼里的泪光只能偷偷藏起满心的埋冤和委屈。我忍不住又去看他熟睡的样子。有一刻，甚至有了想跟他同归于尽的心思。我慌张的摇摇头，飞快的擦干眼泪。再如何，我都要他平安。苦，都让我一个人来受吧。不知不觉的，天就亮了，日月都显在一片天上。我迎着太阳招招手，但愿，我的前途能够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