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我做了一夜的梦,醒来时一身的疲惫。却也想不起,真切的做了个什么样儿的梦。
“我的这张脸,竟跟个老太婆一样。”镜子里,还只有十几岁的我,却是我见过的最苍老的模样。
“老太婆都比你水嫩。今天别出去了。我给你调点珍珠粉敷敷脸,好好睡一觉。保准又比山茶花更白嫩了。”
我只轻轻点点头。脸上驮着厚厚的珍珠粉膏子,软塌塌的又躺进了床榻上。听秦嬷嬷絮絮叨叨的开始说起宫里的人情冷暖。说起宣贵妃无论受宠如何,到头来也没挣上一个后位。如今又陷口非之中,更是不可能被立为皇后了。我想起了老早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说的是汉宣帝和嫡妻许平君。故剑情深的故事的确感人,但到底谁才是胜者呢?能被立为后,护佑儿子成太子,登基为帝就是胜者吗?陪伴君王一生,得宠一生,其子得父厚爱,这个女人就算不是皇后,她的儿子就算不是太子,又如何呢?汉书里记载的那句‘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的这句话,带着多少心酸隐忍又有谁能说清楚?
“秦嬷嬷,你觉得相伴一生算幸运,还是一时的电石火光算幸运?”
“那肯定是相伴一生了。”
我就知道秦嬷嬷会如此说。我有时觉得,我跟她很像,渴望有一份亘古式的爱情。只是,我怕是也如她,终是求不来吧。
秦嬷嬷帮我洗好涂了膏子。端来了补药硬是要我吃下了。那药太苦,苦得我一整天都不想吃东西。到了夕阳染红了天边,我便被饿得头晕,便想起了最重要的事。离太妃生辰还有两天时间。两天后,我跟着公主回京。便要真的说永别了。我都已经心死如此了,一定是快要回去了。
“秦嬷嬷,我走了,你一定注意身体。要长命百岁。你一向都康健,一定会健健康康的活很久很久的。”
“你是被饿傻了吧?怎么说起胡话了?健健康康活很久很久的怕不是王八。你要我做个王八精给你拖行李吗?”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我伸手去召唤丫丫那只肥猫。看我呼唤的费劲,秦嬷嬷把丫丫拎过来给我抱着。不忘端过来一碗银耳汤。我本不喜欢黏糊糊的口感,看在秦嬷嬷陪了我一天的份儿上,皱着眉头还是都吃掉了。人啊,就是要吃点东西才能活命的。就算是不喜欢的食物,吃下去仍是给了我不少力量。有了力量,我便不想呆在屋子里憋闷了。我请秦嬷嬷陪我出去逛一圈。去看看即将永别的那池荷花。
花还没看见,就碰见了吴公子。他一身制服,带着一队禁军慢慢走过来。看见我,过来招呼:
“云树。好好的怎么就病倒了?康悦公主说你突然染了风寒。不过脸色倒还好。”
“我没事,就是想偷懒,就没去陪公主殿下。”
“云焱走时千万句嘱托,让我好好照看你。只是我公职在身,又总是排不到巡视后延的班。就一直没能去看看你。今天若不是临时换了岗,我可能又见不到你了。”
“多谢你费心。再两日,太妃生辰,我便跟着公主回去了。也不再烦扰吴公子了。”
我尽心尽力的装扮成小姑娘的样子,没心没肺的忽视着有情人的关心。
“回京最好。我常去见云焱,到时给你弄点新奇玩意带去。”吴公子朗朗少年郎,应该会等到爱他的美丽姑娘的。我笑着摇摇头。再也不想多说什么。
“我写信给云焱。就说你要回去了。他应该也是高兴的。”
“多谢。保重。”我能给的告别只有这些了。吴公子很大方的起身行礼,带着禁军又往黑夜处走了。
我牵着秦嬷嬷的手也慢慢的回转,心里和这黑色的夜一样,找不到空隙容人呼吸。也许上天就是想跟我玩到底,偏偏就安排我碰见了宣贵妃。我带着秦嬷嬷向着朦胧黑夜里的光亮跪下行礼,觉得浑身都在发凉。
“云小姐,这么晚了,不在自家院子里,这是要去哪里啊?”
“突然想起爹爹喜欢莲蓬,想着回家之前给爹爹摘些回去。”还好,我手上有几颗随便摘来都去的莲蓬。我摊开手去,让脸上尽可能的显着单纯的笑。
“云大人喜欢莲蓬?莫不是云小姐记错了。前些日子,云大人来,本宫亲手做了莲子羹。云大人一口都不肯尝尝的。”
我的心突然的猛烈跳了几下。云大人这是要跟宣贵妃分道扬镳了么?难道宣贵妃买卖官职是真的?
“爹爹牙口不好。要炖的熟烂才吃的。也是没什么口福。”我装出一幅孝女模样。
“云大人还不到半白,牙齿竟都松动了。云小姐回去得多孝敬孝敬云大人。岁月不留人啊。”
就让她发几句牢骚也罢了。我忍着听。
“云小姐从小失母,本宫也不愿跟你计较什么。只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可别做了什么坏了规矩的事平白的给自己惹口舌。云小姐可是跟本宫侄儿有婚约的。为人处事都要给未来的丈夫,婆家做个考量。你自己糊涂别牵累了清白人家。正禾本来也可跟来的,为了避免人家说依仗了姑姑的势力才没来的。正禾是个知轻重懂进退的好孩子,你若敢轻辱了他。本宫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心里叹气。清明上河图上画出的美景只定格在一瞬。它能告诉你这一瞬承接着多少历史的厚重,开启着怎样的文明。却没法告诉你,这一瞬所处的历史里还有许多只能忍气吞声的不公。比如,男尊女卑这种让人作呕的最腐朽的认知。
“宣贵妃娘娘话说至此,云树也斗胆说上一句。小女一心想修道,心思都在飞天化神上。皇上的指婚,一来,不是媒约之言,二来,不是父母之命。在除夕夜宴上强加于人,实不为小女心中所盼。小女往后归属,却是不敢答诺!”
“真是没娘教的孤儿!好生无礼!来人啊。把这畜牲给我绑了。扔进柴房让她反省反省。本国无后,本宫就是国母。好好教教你做人!”
我被几个壮实嬷嬷左右压制着,摁着头一下一下的撞着地。高喊着“没娘教的蛮人!还不认错!”
我说不出话,只觉得好笑。每每看着清明上河图上的繁华美景,幻想着身处其中,幻想着能逃离现实去过份神仙生活,却是这般的不堪。我能感觉到额头上有血滴落,秦嬷嬷的哭声却嘎然而止了。我扭过头去想要看看她,却是看见康悦带着皇上赶来了。
“宣贵妃!你大胆!怎可在宫闱行私刑?云大人乃国家命臣,最近又监察萧氏贿赂买卖官衔的案子。你怎敢把云树打成这个样子?你是有多少怨恨要发泄在小孩子身上?还不快放人!朕命你即刻回京思过!”
“皇上!到底也给臣妾一个辩解的机会啊。臣妾在宫中这么许多年,可有亏待宫人的事?今日事,事出有因。还要听臣妾从头道来啊!”
“你没听明白吗?朕要你即刻回京思过!”
我没见过这位总是一副儒雅模样的君王发火过,如今算是见识到了。宣贵妃知道自己这一役完败,行了礼匆匆带着一众人去了。我不等谁来扶我,自己站起来。用衣袖擦去流在脸边的血痕。
“父皇!我带着云小姐回去医治。父皇勿要动气才是。”康悦眼里并不是计谋得逞的得意。这让我十分的诧异。
“多亏公主殿下来得及时,不然,我就得破相了。”我笑着,庆幸伤口并不大。也好笑,这么点儿的口子竟流出那么多瘆人的血。
“我只好奇,你怎么就不服软呢?难道,你幻想着恒王会来救你?”
“去年除夕,皇上当众指婚。我就盼过一回。拿出我所有的幸运跟上天打了赌。我赌他一定会来,来救救我。但是,他没来。我想,就算他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不服软?”公主看起来真的很想知道的样子。
“因为,我不想嫁给萧正禾。”
“或者,你算定了我会带着父皇过去。”
我笑了笑。感叹自己白活了那么些年份。竟是算不到这么些事。
“我跟宣贵妃无仇。跟公主殿下也无甚交情。何苦要帮公主殿下打压宣贵妃?”
“如果我说,我很抱歉。你会原谅我吗?”
“说心里话?当然不会!”
“那就好。”公主微微笑,留给我一瓶药膏,轻轻的走了。留下一直啜泣的秦嬷嬷坐过来悲切的看着我。
“秦嬷嬷,你不觉得公主今天很怪吗?”
“怪在哪里?”
我摇摇头。斜靠在秦嬷嬷的肩头竟有些睡意了。康悦公主竟然在意了一回别人的想法,真是怪乎奇怪。只是为何我却觉得心安呢?难道我真的要离开了吗?
“秦嬷嬷,你给我唱唱那首小曲儿吧。说花儿飞扬散向四方的那首。我好喜欢。”
秦嬷嬷带着哭腔,慢慢唱起了和缓悠扬的节奏。和着这千年的音调,我做起了千年外的美梦。梦见我病弱的猫儿变得健硕,梦见爸爸妈妈满意的笑脸,梦见我不在流浪,梦见我们一同回家。
我被额头上的刺痛惊醒了美梦。是秦嬷嬷帮我换着药。我看着她被晨辉映射出光芒的眸子,很清楚在她眼里,这副皮囊是她家小姐的。是她从小用乳汁喂养大的孩子的躯体。她自然会比我更珍视她。
“秦嬷嬷。你去公主处问一问。看公主是今天出发还是明天出发。我们也好收拾准备。”
“公主那边一早就有人传过话来。说太妃今年精神好,要来行宫过寿辰。看来,我们这两天是走不得了。”
我叹气。人们都说逃灾避难,逃不掉就只能碰碰运气了。
“云焱不在,云大人也不在。你我要格外的小心。不管外面多大风雨,我们只管缩在壳里便是安全。”
“公主殿下不至于要动到我们头上吧?何必呢?”秦嬷嬷到如今还沉浸在公主下嫁的迷思里。
“公主应该是在报复吧。”我也糊涂。公主恨着宣贵妃,我能理解。但是,为何要针对云焱的亲妹妹呢?或许,正如我厌恶着总能停留在他身边的卓毓。我突然羡慕起公主的手腕。她能运作起一张网,把恨的人一网打尽。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任心死成灰。
我装着病,甚至愿意每天喝下一碗碗苦涩的汤药。所以,太妃住进行宫我没有去接驾。皇上设宴给太妃接风洗尘,我也没有露面。公主三番五次催促我去给太妃问安,我到底是一次也没去。我自认为很合时宜的规避着风险,却还是挡不住滔滔而来的流言。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多人都觉得我的躲避是欲擒故纵。难道,康悦公主觉得风言风语还能伤得了我吗?我已经心死了,无所谓了。最执着的等待也是有期限的。难道,她不知道吗?
有一两宫人提了灯笼挂在我的窗前。深绿的窗纱外有几只小小的飞蛾迎着光飞来。我闭上眼,再不愿去看。我想光和蛾,终究会有一方离开的。如果非要说出个结果的话。
“小姐。太妃那边来人了。说明天的寿宴一定要你参加。”
我迷迷糊糊的已经很困乏了,努力的摇摇头又点点头。也许对于我,终究不过也只有一个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