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院子里的竹林里落下一只小小鸟。啾啾的唱着好听的歌。新发的嫩叶上,几点露水透着最晶莹的清澈。太阳在变得浓烈之前,总是给这世界最温柔的呵护。我去查看昨天挂在窗外的那几盏灯。果然,灯罩里残留着几只傻傻的小蛾。这预料之中的结果却让我栗栗起来,是得了最严厉的警告。
“秦嬷嬷,我突然的头晕。你快去给我请太医来。”
“皇上是在太妃宫里长大的,康悦公主也是从小就养在太妃身边。太妃生辰宴,就是真病了也得去捧场给个面子的。”
“我突然好怕。怕我说错话,行错事。”我来到这个世界,虽然走得并不平顺,却也从没害怕过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总觉得可以随时抽身吧。那天,不知怎的,我却实实在在的惧怕起来。
“你是怕碰见恒王?恒王奉旨护送宣贵妃回京。已经走了好些日子了。”
“他在不在还不是一个样。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可曾有一次出现过?”
秦嬷嬷眼里点点的湿。拿来了妆盒为我细细的装扮。层层华服穿好,金钗珠翠戴好,我又成了权臣家里的女儿。要替这个世界的云树完成必须承担的义务。既然替她尝到了甜,这苦是逃不掉了。正准备着,太妃宫里的嬷嬷来了。是来督着逃兵上战场的。我自然不自觉就皱起了眉。
“是老奴侍候的不周吗?云小姐怎么这么一幅厌恶神情?”
“哪里话。我身上一直不好。伤风感冒咳嗽流鼻涕,总也好不了。你看我这眼睛都肿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怕把这病传给了太妃娘娘。”
老嬷嬷到底是老嬷嬷。立刻就起身告辞了。活到她们这个份儿上,什么也比不上健健康康的好。果然,不一会儿,太妃就下了口谕,准我在家休息。我放宽了心坐在窗边,远远的,能听见宫闱女子们欢快嬉戏的声音。慢慢的嬉笑声停了,看来是寿宴开始了。想都能想到,肯定是皇上流水一样的送来成堆的礼物。人人都赞叹着说着羡慕。然后是排着队的去给太妃行叩礼。比拼着谁家的财气更胜一筹。太妃也总会把送了最贵重礼物的小姐叫到身边坐下。许诺个佳偶成双。渐渐有音乐声起,我才发现,这一天竟又要过去了。
“秦嬷嬷,这次竟然还叫了戏班来。这是唱的那一出啊?”
“勾栏之乐,不过图个乐子。太妃年纪大了,宫中规矩也不那么上心了。听说太妃年轻的时候最是讲规矩的。所以先皇才把太子交到她手上教养。”
“看来这位太妃也并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儿了。”
“太妃是王家的女儿。先皇时三王当政。说的就是太妃娘家伯伯叔叔。”
“竟如此。”我出神的盯着门帘上被风吹起的穗子。人生的起起落落,谁能说得明白,想得清楚呢?
天上的云彩慢慢多了起来,风更急了。很快,日落时微微的红霞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我独自坐着,独自品味着苦涩。
只是,这份人生无常我还来不及慢慢咀嚼感慨。无常已经找上门了。宫人进来禀报,说恒王殿下的宫人来传信。好笑的,我竟还急急的跑去相迎。却是卓敏一身红衣立在门外。我早该想到是她的啊。
“恒王殿下刚护送了宣贵妃回来。一回来便去了皇上处。说是无论如何也要求皇上赐婚于你二人。殿下要我带你赶紧也过去。”
“好,你带我去。”我本该再多想一想的。恒王,我虽然总是猜不透他,但起码我该相信他并不是个急脾气的人。我也该相信,他行事是有分寸的。但,当我失去了凭证,失去了信心去相信我曾深信不疑的事情。我开始辨别不清连旁人都能认清的真相。
秦嬷嬷想跟过来,被卓毓制止了。我跟在卓毓身后走了几步,知道的确是往皇上书房去,才加急了脚步。不想,卓毓竟是一个转身,绕道去了荷花池。
“恒王殿下到底在什么地方?再往前可就是太妃的生辰宴了。”我突然的犹豫。
“太妃身体微恙早早就回去了。只有皇上在湖心厅中赏歌舞。云小姐去了便知道了。”
我狐疑着又走了两步。渐渐能看见湖心亭里隐约的人影。很是好奇,怎么这里却没有禁军看守?我努力的张望,想要看见恒王的影子。若他真的愿意在皇家贵胃面前恳请皇上赐婚。我想,以前的种种我都可以忘却释怀。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你骗我!恒王根本不在这里!”我停下来,按耐住直冲印堂的火气。我一定要好好质问质问这个女骗子!
“你看!那不就是恒王殿下吗?”我永远也忘不了,卓毓那一刻脸上露出的笑容。她好得意啊!我却被心中的魔牵引着,扭头去找我爱着的人的影子。就在这个刹那,卓毓用了狠劲,猛地把我推进了湖中。无设防的掉落让我直戳湖底。沉积多年的淤泥枯萎的根茎缠绕着我,桎梏着我,无奈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就当我放弃了,要把最后一丝气息托付给依稀月光的时候,远远的有个身影也跌落进水里。
“云树!送我回去吧。”我用最后的力气呼唤起来。我想那个总是在我生死关头出现的云树终于是来带我回去了。我笑了起来。我的梦,拿来逃避现实的梦幻就结束在最失败的这一刻吧。
我听见周围有噪杂的人声,但却睁不开眼。我怕极了,嘴里一直祈求着:
“求求你,送我回去吧。我错了,不该再回来的。我再也不回来了。求求你,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我也不知道这卑微的祈求是不是融化了谁的善心。终于,我看见了光,我又睁开了眼睛。
“妈妈?”我想如果回去,我该躺在沙发上的。妈妈还在家里。
“小姐。是我。秦嬷嬷。”
“秦嬷嬷。”
我眼里掉落着整颗整颗的眼泪。我回不去了。对他的执迷把我牢牢束缚在了这个与我是地狱的地方。
“别哭,别哭。我们已经回来云府了。没人能再伤我们了。”
“是卓毓,她把我推下去的!”我擦干泪,慢慢坐起来,感觉浑身上下都僵硬得很。
“奴婢老了,实在是越来越看不清这世事了。公主竟然跟卓毓联手陷害你!”
我站起来,活动着筋骨。庆幸我还能走动。我在镜子里仔细看映在里面的容貌。枯瘦得竟像个骷髅了。
“我就觉得公主一直在针对我。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若公主真的那么想害我,给我一剂毒药喝不是省事?”
“公主并不是想要你的命!她是想要你颜面扫地,要我们云家体面不再。她是要让你背上浪荡的名声,再也嫁不出去!”
“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急了。这个世界比我想象得残忍太多了。
“本来是太妃跟皇上坐在湖中厅赏歌舞。其余女眷都坐在岸边。太妃说晚风吹得不舒服前脚走了,跳舞的舞娘转眼就只剩一个了。公主就开始说起了混话。说那个在湖心亭给皇上独舞的就是云家小姐。据说当初没人信,突然的一阵风,那个舞女身子一歪竟然给掉进湖里去了。皇上下令捞人,捞上来的却是小姐你啊。老奴说了多少遍,小姐是跟着恒王身边的卓毓走的。公主却说,卓毓早就跟着恒太后回了封地。老奴有口难辨。如今,京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云家小姐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竟然把主意打到姑父的身上了。宣贵妃更是恼怒异常,已经放出话来说,绝不允许萧家娶个无德女子。就连皇上的解释都不听了,天天要死要活的。”
“走,我去见见萧正禾。不管怎样,要把话跟他说清楚的。”
我简单的洗簌,换了件平常衣裳。坐了马车出来。还没走几步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原来是萧公子骑了马正向了这边来。我下了马车,穿过不甚友好的人群去向他问好。
“萧公子好久不见。可安好?”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他跳下马,把缰绳交给小厮。走进我身旁,话说得温和。
“我正想去找你。你就来了。谢谢你。”
“你乘了马车出来?能借你的马车用用吗?我带你去喝卤梅水。”
“好啊。”
萧公子替我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我冲他笑笑。我们一起坐了进来。马车很神奇的便能跑起来了。我自嘲般的笑着。我今天的样子一定不是传说中窃玉偷花般颜色,也肯定不是萧公子眼里快乐仙子的样子。但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样子。
“那个给皇上跳独舞的女子不是我。我也根本没有想过勾引皇上!”
“云树。你应该伤得不轻。你瘦的都脱形了。”
“我必须要告诉你真相。你知道的,我一直等的是恒王。卓毓是恒王身边的婢女。她没有走,一直就跟在恒王身边。是她说恒王要见我,我才跟着过去的。我一直都装病,院门都没出去过几次。”
“云树。我一直都很想去见见你。只是我家摊上案子,又是云大人在审理,就一直没去看看你。以后,你一定要再谨慎些。谁也别信,连你自己也别信!”
“谢谢你。一直都很谢谢你,尤其是今天。我自己的执念酿下的苦果,我自己一人承担。我只希望你能信我。我在这件事上是被陷害的。”
“我家的案子很快就有结果了。云大人做了情面,让谏官把事都顶下来了。本想好好谢谢云大人的。只怕是没机会了。”萧正禾说着,脸就看向了窗外。我才发觉,他一直都没听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我有点急了,泪要忍不住掉下来。最后问他一句。
“你到底信不信我?”
“云树,你肯定累了。我还是先把你送回去吧。”
我把泪生生憋回眼眶里。罢了,罢了。我又何必勉强呢?
“你的谢意早已经还了。我是很累了。想要回去了。”
萧正禾很尽责的把我护送进云府。我目送他离开。好笑自己当初还想保全大家的颜面。
“你这是去见了谁?”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辨认了身边秦嬷嬷的神色,才确定。这的确是他的声音。
“我去见了萧正禾。把事情给他解释清楚。”
“这个时候你去见他做什么?他上书请婚于张家嫡女。皇上刚才准许了。你去见他跟他解释,你还真是菩萨心肠!”
“那你呢?为何来见我?你难道把卓毓带来给我赔罪吗?”
“卓毓只是行我母后指派的事,让她赔罪有什么意思?当下之急是怎么摆脱这一身的流言蜚语。”
“明天立秋,皇上带着百官去西郊祭祀。你在百官面前请皇上赐婚啊。你敢吗?”我叹口气。我是真的累了。
“云树。你累了。快进去休息吧。”
他终究不肯给我个答案。我想他其实跟萧正禾是一样的吧。也许有那么一瞬是真的动了情的。但是呢?那一刹那的动情根本不足以让他们为之付出任何。更别说是他们视之如命的权势!
坐在他曾经坐下写过字的椅子上,我想起了也曾用过这张椅子的小女孩。
“秦嬷嬷。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小姐?”
“想啊。当然想。但是每次我看见你流泪,我就觉得还好不是我们家小姐哭。”秦嬷嬷很是抱歉的笑笑。“我们小姐也时常哭的。自从夫人离世,小姐就像丢了魂儿一样。以前那么爱笑爱捉弄人的机灵鬼儿突然就不笑了。不闹了。变得我都觉得害怕了。你能替了我们小姐受着一世的苦。我感激你。我拼了老命也会陪着你的。”
“谢谢。”我能说的也只有这句了。因为我也不很确定秦嬷嬷着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不知道朝堂上如何了。萧正禾说云大人让几个谏官做了替死鬼。我想几个谏官怎么能抵挡住王氏集结成军的攻击?皇上也一定会查到当初把作假的账本交给谏官之人。皇上要想保住宣贵妃就必须铲除王氏集团。若要动王氏集团就势必会动摇恒王在朝中积攒下来的威望。再往深里说,若是真惹急了王氏,王氏说不定会扯出康悦公主。皇上又怎会让康悦受牵连?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和我一样心思的还有云焱。被云大人遣送至边疆的云焱突然便回来了。我见他,高兴不起来。他早就预知到康悦公主的计谋,却没有要救一救妹妹的想法。实在也很让人寒心。云焱却是毫无愧色的来见我。
“云树。你得进宫一趟。帮我进宫看看康悦。她突然被皇上收回了封地。你帮我进宫去看看她可还安好。”
“康悦携手卓毓害了你的亲妹妹。你却还想要亲妹妹去问仇人的安好。你把我当傻子吗?”
“康悦的错缘于我。是我一而再的辜负她。她欠你的,我一定替她补给你。你就当可怜一次乞丐吧。”
“你拿什么补给你?你有什么大不了的财富还是权势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罢了,你也不用为难进宫了。还是让康悦对我死心更合理些。”
死心这两个字却是狠狠的刺痛了我。
“你肯让康悦对你死心吗?或者,你忍心看康悦痛到心死吗?”
“你这是答应我了?”
“我去便是了。你的人情呢,这一世就免了。或许下一世还能碰见,再还吧。”我看见云焱眼里生出了光。我突然觉得高兴不已。他眼里的光给了我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勇气。到底,这里还有个少年,他还愿意爱着。
进宫并不是难事。皇上毕竟心疼女儿,要我去给康悦作作伴。再入宫,我能察觉到宫人们对我微妙的不同,多少带着懈怠和轻蔑。就让他们觉得我又借着公主求上位吧。我有更在意的事。
看见公主,还是让我吓了一跳。公主住进了冷宫。不在享有如云的奴仆,奢华的用度,也没了闪闪发亮的丝绸衣裳。公主没有施粉黛,脸是蜡黄的苍白。
“焱哥哥大老远的跑回来,求着我来看看你。”
“我知道。”公主眼里颗颗掉下泪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父皇刚来过,说云焱冒犯了军法偷偷跑回来了。气得云大人咳血。”
“咳血?爹爹一向身体很好的啊。”
“云树。你去帮我告诉云焱。我已经求了父皇免去他的罪责。让他赶紧回去,不要担心我。我是父皇唯一的骨血,父皇对我总还会留条后路的。云树,我跟云焱欠你的,一定会补给你。只能先说声抱歉了。”
我默默站起来请辞。很是好奇康悦公主说过的句句抱歉。她心里既然怀着歉意,为何还是一次次的要置我于水火?
我把眼里看见的详详细细的都将给云焱听。说公主哭了。还说公主已经求了皇上特赦了他擅自离职的罪责。也告诉他,公主让他立刻回去。
“康悦竟没让你来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她也没有再向皇上求赐婚。希望她能开始懂我了。”
“康悦比我幸运。”我不想跟云焱说道别,孤自走开去看看云大人。
“爹爹。三哥哥已经回去了。爹爹也要多降息,珍惜身体才重要啊。”
云大人笑着拉我坐在一旁。好好端详了我半天才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若你母亲还活着多好。她一定有办法替我按耐住你跟云焱。”
“我什么都没做啊。”
“别误会爹爹的意思。爹爹只是心疼你要一直等着恒王丰满羽毛。”
“我没等他。我早知道,我跟恒王没结果。”
“爹爹不会再逼你了。京郊处的绛贤寺周围的良田院落都是你的。若有一天爹爹死了,我们家道中落。几个哥哥散落四方,你就过去避身。”
“王氏一族势力滔天。连公主都被王氏利用。爹爹是怕那一天会抵挡不住?”
“皇权式微啊。这一次,宣贵妃好不容易栽培的官员被清肃得不剩多少了。我能自保全凭皇上□□。为了保全我,皇上都使出苦肉计了。王氏猖狂至此,就算恒王登基也不会有安稳日子啊。”
“听说爹爹咳血了。可是病了很久了?”
“我生病的消息可不能传出去。不然,王氏一族不知又要搞出怎样的招数混沌朝纲了。”
“爹爹可是已经知道时日。”
“嗯。没多少日子了。年底,明年初。云树。爹爹对不起你啊。舍了你,保我五年官场无忧。给你的几个哥哥攒足了一脚登天的筹码。如今就算爹爹走了。你的几个哥哥也都能自保。怕就怕你没有爹爹扶持,做不来这一国之母的位子啊。”
“恒王不过是想要依靠爹爹的势力摆脱王氏的控制罢了。我若对他没了利用价值。他还会娶我吗?”
“到时候,又岂是你能左右的?”
我知道自己依靠的是谁。所以我对云大人总是万分的感激。虽然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人是制造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但听他这么一番言语,也终是知道,他也只是剧中人,改变不了什么的。
云大人的病情时急时缓。专为皇上诊脉的太医已经来了无数次。不过是延命罢了。我寸步不离的侍奉。就当是替云树做回女儿吧。
我忙碌着煎药,喂药。突然才发现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竟是越过了一个季节,到冬天了。我突然觉得身上心里都冰凉透顶。眼看着一个生命慢慢枯萎,我每天都受着折磨。我的心也像是病了一样,也开始枯萎了。一丁点一丁点的。我回头望望躺在病榻上的云大人。他也看着点点的雪,却笑了。他说,看来我真的再没多少时日了。
我哭了。第一次。不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