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我一直吃着药,宣贵妃应皇上嘱托竟是来了东宫看我。我知道,一个小女孩生了病,满脸苍白,总会得到些格外的怜悯。虽然,我平时很不屑用怜悯来争取什么。为了能天天看见我的少年,我也只好先收起这千疮百孔的自尊心吧。
“皇上昨天跟云大人谈国事,云大人一句一个叹气。问了才知道,云小姐病在宫里。皇上急着让本宫来瞧瞧。云小姐身上可好些了?”
“多亏了太子不嫌弃,一直对我照料有加。臣女身上已经大好了。”
“我看太子跟恒王很像。恒王这么些年来也只有一后一妃。太子到如今也都还没有姬妾。云小姐可是个有福之人。”
我的小脸上一定红出了晚霞。
“云小姐若想跟在太子身边,本宫也不想做棒打鸳鸯的坏人。本宫会好好跟皇上禀报,你就安心住下吧。”
没想到,宣贵妃虽然左右不太喜欢太子,对我还是很大方。我除了感激,更是知道,往后定是要报答今日这份成全的。
越接近除夕,太子就越忙。他是新封的太子,要代表皇上去太庙祭祀。要学习礼节,背诵祷文。就算吃饭的空档都拿来熟悉流程。各位留在京城的亲王都是新认的亲戚。也必须登门拜访,诚心献上礼物。更不用说,要准备除夕夜上呈给各宫娘娘还有皇上的礼物。为了不落俗套,太子画了一副足有八尺长的父慈子孝图。画得是一幅幅先皇和圣上从小到大的逸闻趣事。传说,圣上小时候只喜欢吃肉,先皇就带着儿子亲手种下瓜果。等丰收时候,圣上含泪吃下辛苦耕耘的所获。自此再也不偏食了。圣上十岁被立为太子,因为学业繁重,常常称病不愿学习。皇上就住进了东宫,天天亲自盯着太子用功。太子也不负众望,写了一手的好文章。据说,还有一次,圣上随先皇出征匈奴,被匈奴部包围。先皇扛着盾牌,顶住流箭,用身体护着儿子冲出了突围。
我看着这些栩栩如生的画,很是感叹我爱的少年是个全能型的人才。每逢佳节倍思亲,皇上应该会喜欢刻画着父亲轶事的画作吧。
“云树,你觉得圣上会喜欢吗?”
“应该会喜欢吧。毕竟圣上跟先皇是有名的关系好。”
“圣上也曾在除夕画了父慈子孝图送给先皇做礼物。听说先皇看见了感动得直掉泪。我不指望着圣上掉眼泪,只希望这个除夕无风波便好。”
“宣贵妃并不像无理取闹的人,应该不会主动挑起事端。”
太子双手来拧我的脸颊。“你哪儿来的这么些主意?宣贵妃能对你以礼相待,还不是因为云大人是圣上的心腹爱卿?对我可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宣贵妃小产过一次,自然对过继来的儿子万分的看不顺眼。地位如此,也只能谨慎再谨慎了。
除夕夜宴上,太子小心的展示着画作,在座的各位连同皇上都很认真的听着讲解。只有宣贵妃开口说道:
“太子这意思是觉得皇上对你不够亲吗?你是画了范本让皇上照着做呢?”
我能感觉到太子表情的崩塌。还好,太子只笑着道:“儿臣还没有说,这最后的小相描画的是,父皇照料先皇饮食起居,事必躬亲。也是儿臣对自己的期许。也很想尽份孝道在父皇和娘娘面前。”
皇上笑着点点头。命人好好收起来。让太子落座了。我很本能的感觉到,皇上和贵妃的态度是一样的:再好的儿子都没有亲生儿子来得放心。我远远的朝着太子举起了手中的酒盏。给他一个灿烂的笑颜。心里祝他来年里诸事顺遂。真的,不要飞黄腾达,只要顺舟顺水便好了。他也举起酒盏,遥祝我安好,带着个苦涩的笑。
可惜,我的这个平常的愿望却没能实现。春节刚过,开凿运河的工地上就发生了塌方事故。垒在河床上的护坡石滚落下来,砸在挖掘基坑的工人身上。死伤数百。本来,河床上的填土要夯实了才能铺上护坡石。尤其是坡度的掌控非常严格。太子曾好几次在工地上发火,就是因为有人图节省时间,没按标准建好坡面。
也可能是下面的人想在除夕前完成公事,让新任的太子可以在皇上面前显显功劳。草草在还没有匝实的河床上填上了石头。匆匆就让京城段的运河竣工了。却不想,开春天气回暖,被冻上的河土化冻变软,十几丈远的河堤上突然就裂出一道大口子,砌石瞬间就滚落了下来。太子监工,遇见这样的事故自然脱不了干系。受惩责已经无法避免,偏偏太子在事发的一整天都找不见人。工地上的人只好找到尚书省去。直接就惊动了皇上。太子后知后觉负荆请罪。仍是免不了被皇上当众数落,更是免不了被盛怒之下的皇上惩戒去柴房面壁思过。
这件事来得突然,本来早晨太子出门的时候,还在我脖子上挂了件精致的镜盒。说是外国来的使臣送的。盒子里面的镜子上还画了一朵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花。他笑出嘴角的虎牙,在我耳边轻俏的说着:“这山茶花,我只送你一人。”
我看着太子被人押解着关进了后院的柴房。心疼他竟是连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这事情重大,要想救他,我必须得知道些细节。
“秦嬷嬷。你去把世子殿下身边的止风叫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这事不是我们妇人家管得了的。”秦嬷嬷急的眼睛都红了。
“不行。我一定要弄明白。殿下对公事用心得很。昨天还说不放心要再去工地上看看。怎么会一整天都找不到人?”我看见止风偷偷在殿外晃了一下。赶紧叫了进来:
“正风!我爹爹管着调查这件事。能救太子的如今只有我!你跟我说清楚,太子这一整天都去哪里了?”
“殿下不让说的。”止风眼里有了泪,握住了拳头还是开口道:
“王后娘娘来京了。住在京郊的俸晏观。世子去见王后,劝王后回去,就没赶上去工地。”
“殿下不是个粗心人。怎么可能不留个底细在工地上?留在工地上的是谁?”
“小人不知。”
“你不知?”我能感觉到这个平时爱笑的小厮已经吓得发抖了。那就不防再多吓吓他。
“没把消息及时告知殿下的正是你吧!好你个恩将仇报的小人!我这就去告发你!”
“云小姐!求求你了。王后娘娘进京的消息是太子不让我说的!”
“谁问你恒王后进京的事了!我问的是工地出了事,为什么没有及时通知到殿下!”
“小人不敢说啊!小人真的不敢啊!”
“别以为哭一哭就能过了我这关!没人能替你挡下这罪责!你若不说,就是你擅离职守耽误了太子事!”
“不是我!我哪里敢?是卓毓!太子把她留在工地上了!”
卓毓?这两个字实在让我始料未及。自从世子上京住进云府,再到太子住的文宾殿。我是一眼都没见着过的。
“你最好别骗我!我要是找不到卓毓,别怪我直接送你入御史台!”
“太子殿下让她女扮男装,先前混在小厮中间。在云府时,跟着我们住在前院。太子监工运河开凿,就让她驻守在工地上的官衙内。小姐自然是见不着她的。”
“她如今在哪里?”
“太子让她去找王后娘娘了!”
“太子的令牌呢?拿来!”
止风哆哆嗦嗦的从怀了掏出太子令牌。我接住了,披了件大氅走出来。门外有太子的卫队。都是在玄圣宫就跟在世子身边的。我拿出太子令牌高声发令道:“随我去见恒王后!”
有了太子卫队的加持,谁敢拦我?夜深,至京郊俸晏观。递了太子令牌进去,果然,恒王后开门见客。
她还是一副华美娇容,富贵气质。简单行过礼。我不想再耽误,急着想让她给我个交代:
“卓毓为何没送了消息过来?”
“她若过来,我的住处不就被人知晓了吗?”
“有什么不可让人知?母亲思念儿子,想来探望。论谁都会理解三分的。如今,太子被当众斥责,禁锢在狭小寒室面壁思过。这是王后娘娘想要看到的吗?”
“云树!你给本宫好好想想!难道太子及时赶去,指挥救治,就能免去责罚?皇上还是会说太子监工不力,德不配位。照样要责罚太子。你最好不要打潇潇的主意。你若想救太子,就去跟你爹爹好好求情。让云大人把负责工事的统筹抓起来。好好审审。一定就会知道,这件事背后定有人指使。是有人故意想陷害太子而为的!”
我心里有座桥,嘎吱一声断得轰然。她这是要离间云大人和皇上的关系啊!既然恒王后这么不客气,那我也不用留什么颜面了。
“原来,卓毓是王后娘娘指定了给太子的。如今知道因果。我便知道如何行事了。谢谢王后娘娘夜深了还开门迎客。”
我行过礼,迈腿就往外走。却听见王后说话,声音怯怯:
“云树!你若这次救得了太子。我定不会再让卓毓跟在太子身边了。”
我当初还佩服过王后的气度。今天看来,市井小民都更胜一筹。我扬高了头,要把不屑都还回去:
“我做事,用不着拿个奴仆来交易!”
我打定了主意,心也就平静许多。我想以后是再不用见恒王后了!
一回到文宾殿,就听见明妃召我。我定定神,带了秦嬷嬷急急的过去了。一路上星疏月淡,孤寂寥落得很。进到明妃的院子,才看见门口立着梁公公。看来,宣贵妃也正在座。两位娘娘都是一副威严模样。时间紧急,我就不跟她们绕圈子了。先开口道:“臣女出宫是去见恒王后。见了恒王后才知道,太子是去俸晏观见母亲才误了正事。恒王后自责的很。”
“竟是没人过去通报一声的?”明妃召手叫我坐下。
“这便不知。”
“听说,太子为了能在除夕夜宴上向皇上邀功,故意指使人草草完工的。”
“如有证据,圣上一定会照法给太子定罪。臣女并无袒护的意思。”
“恒王后在京城住了多长日子了?”明妃更知道我的用意。
“少说也有个月余了。”我看明妃给了妹妹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
“云树。回去跟太子说,为母亲的身不正,子嗣肯定是成不了才的。”
我点头称是。俯下身来行礼。看见明妃点头示意,才缓缓的走出来。明妃和恒王后斗法也是斗了一辈子。若不出所料,明妃定不会错过这么个一招致命的机会。无旨上京已经是错,教唆太子玩忽职守更是错上错。
如今,只剩下一件事了。我走进文宾殿后院的柴房。隔着窗户能看见太子殿下一身华服立在污渍之中。他低着头,一副被打败零落的样子。忍不住,我终究又要替他辩解: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他还不够强壮,没有力量去抗争一手托扶起他的母亲。他也不够狡猾,还分不清官场上的撑持和奉迎。他也不够沉稳,做不到宠辱不惊的淡泊。
其实,我原本该好好质问他的。质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把卓毓藏在身边。也很想问问他,上京来找我或许还有别的用意?只是,我告诫自己。不是现在。
“殿下。”我开口唤他。
他望过来,给我一个凄惨的笑。“云树。你立刻回云府。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定去接你。”
“好。”云树虽只是小小一个女孩子,住在宫里就代表着云大人。只要我不走,就是云大人还支持着太子。就会引来皇上更多的猜忌。所以,为了救他。我必须走。并且还要走的决绝。我把脖子上戴着的镜盒拿下来,从窗棂里递给了他。“太子殿下。请多保重。云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他点点头。转过了身。再没说什么。我带着秦嬷嬷不等天变白,匆匆出了宫。我想如果他是真的爱着,那他肯定会来听我说个明白。也一定会给我个答案吧。
果然,自我回云府后,皇上就免了太子思过。几番查问,也终是没找到太子敷衍公事的证据。到底太子的位子是保住了,被削掉封号的是恒王后。皇上亲自写的诏书,说恒王后言行无状,坏礼法。无贤德不配育皇嗣。责令退后位为妃,以示警训。太子被免去了监管开凿运河的职务,却因祸得福去了中书省参与议政。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平安度过。只等着他来找我。只是过了寒食节都还没有等到他来看看我。只能从哥哥口中听到些零星的传闻。太子地位不稳,想要攀附宣贵妃。如今常在宣贵妃处走动,很是冷落王氏势力。
明妃要回封地了。下诏让我进宫辞行。我怀着或许能看见太子的希翼,盛装而行。进了宫,才发现,明妃原来是想介绍侄子同我认识。这位萧家公子玉面书生模样。红润的唇,漆黑的眉眼,说起话来客客气气的。也算得上儒雅风流的美少年。看来,在外人眼里,我和太子的姻缘已是终结。萧公子奉姑姑命,送我出宫。走过后花园的青苔小径,萧公子说起了和我的初见。
“云小姐也是知道?我也在国子监读书。经常去府上参加学会。其实我们大家都是去见云小姐的。爬在墙头上笑成一朵花的云小姐。”
我甚感震惊。原来我以为的都和事实无关。
“我只记得有个刘姓监生有副好嗓子。‘太平年慢’唱得最好。”我这句话说出口,这位先脸红了。
“刘升。在国子监很有名的。”
“还有一个朱姓监生。最会作诗。谁也没他想得快。字也写得好,是我喜欢的风格。”
“是的。朱兄实属百年不遇的人才。”
我还想把粉着的几个小哥哥细数念叨一遍,不想这个萧公子支撑不住,想要逃了。
“我忘了还有话跟姑姑说。实在抱歉,不能送云小姐回府了。”
“不防不防。我家三哥哥在外面等着我。”听见国子监里的霸王守在外面,这位去意更绝了。赶紧的行礼,转身就跑走了。
我牵过秦嬷嬷的手,要靠在她身上歇一会儿。我突然觉得好累,再也没法迈开步子。我不喜欢这个时空,虽然这里有我向往的金山银山,有我梦寐以求来自亲人的宠爱。但这里同时也充满着陷阱,我要费劲全力奔跑才能逃避。只是,我没力气了。我想要回去了。
“你这是又病了?”
我抬起头去看说话的人,一身月牙色的袍子,系着黑色宝石的腰带。是我梦里他的样子。我站直了,让秦嬷嬷去宫门口等我。本以为他会再开口说点什么。却只等到了沉默。只能我先开口了:
“我要说声抱歉。当初事情紧急,我没能给你解释。我只是一心想要帮你,可能有做得莽撞的地方。”
“你可知我母后如今过成什么样子?她本就生在王侯家。十六岁嫁入皇室,便为王后。一朝被贬,夺去封号。她如今殿门都迈不出一步。”我看他愤怒的样子,如何也想不起,他曾对我这般态度过。
“原来你发火是这模样的。”我突然的腿软,想要找个东西来扶一扶。找不到,只能瘫坐在地上。
“你病着?”他话里没了往日的甜蜜。
我摇摇头,要把心里话说个干净:“你可曾看见,抱着丈夫哭得肝肠寸断的妻子?可曾看见,喊着孩儿乳名的老母亲?还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呆呆的瞪大了眼睛的婴孩?那天,我去了工地。看见了人间最悲惨的场面。你呢?你去哪里了?”
我身上突然燃起了最后的一簇火,猛的站了起来:“你有母亲要心疼,别人就没有母亲了吗?恒王后失了面子,迈不出殿门,却是珍味美馔,膏粱锦绣,过得奢侈。那些失去了唯一生计来源的母亲们呢?她们可有丰盛三餐,无忧晚年?你想过吗?”
我努力站定住。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其实,我想说的是,作为太子,一个对天下负有责任的人,最起码要懂百姓疾苦啊。算是,作为爱人也好,朋友也罢,最后的忠告了。
“你去了工地。”我看见他脸上有了愧疚。还好,他并不是矫揉造作的膏腴子弟。
“尚书省的人去了文宾殿。说工地出了事却找不见你。我怕你遇难,急着就过去了。”
“该我看见的,却是让你替我见着了。”他低头叹气。
“我本来很想问问你关于卓毓的事。如今看来,也没必要问了。”
“是啊。宣贵妃不是把侄子都介绍给你了。”果然,他介意的是这个。我心里有风吹得荒凉。我原以为的情真意切,不过是利益的取舍罢了。
“我要走了。请太子殿下保重。”我打定主意不回头,却被他拦住了。他拿出那个我等了很久的镜盒,放进我的手里。
“丢了怪可惜。你拿去,或者送人吧。”他怎么就只有伤人的话?我也不知哪里来了脾气。接过来,两下就把那镜盒砸碎在路旁的石头上。一片镜子的碎片就插进了我的掌心。我看见有血流出来,却没感觉到痛,可能是心死了吧。
我感觉到一束光,把我和他隔断开来。听不见他疯狂的吼叫着什么。耳边传来一阵底语声。慢慢听的清楚了,是我曾听见过的甜美声音。她说:“云树。谢谢你为我受了这趟苦。回去吧。”回去吧。我已经再没力气去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