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黎二郎第二天就回了学堂,话比以前更少,可读书更拼了,不到子时不睡,天刚亮就起身。
沈妤看着他日渐单薄的身子,没多劝——她清楚,这孩子必须快点长大。
到了山青镇,沈妤先跟着林家姐弟去了药堂。
林大夫听说了黎霄云的死讯,连连叹气安慰她,可沈妤知道,没人能真的感同身受。
她客气地道了谢,直接问林大夫能不能帮忙办个路引。
林家人都愣了,问她要这东西干啥。
沈妤说:“我之前的路引丢了,想亲自去顺其县一趟。”
林美婷皱着眉追问:“妤儿,你一个女娘去那儿做什么?”
沈妤没瞒她:“我要去接我兄长回家。”她得亲自去乱葬岗看看,黎霄云是不是真的没了。
林家三人都沉默了。
林庭想劝她别孤身涉险,沈妤却抢先说:“我找车行或镖局跟着去,乔装打扮多给点钱,总能安全回来,你们别担心。”
林庭被她拒人千里的样子刺得难受,林美婷却攥住她的手,对着林大夫恳求:“大伯,帮帮妤儿吧!”
林大夫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事儿交给我,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停了诊,急匆匆去了明月楼。
明月楼的方管事本来早该走了,因为三爷的命令才留在镇上。
林大夫把事情一说,方管事立刻拍板:“好办,明天我就把路引送到林家村!”
林大夫这才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回了药堂。
方管事等林大夫走后,翻出三爷的信,心里犯嘀咕:三爷这么看重沈妤,为啥不干脆让那猎户死了,好趁虚而入?
他猜不透三爷的心思,只觉得三爷实在磊落,可终究还是去晚了。
他叹着气写了信差人送出去,转身就去办沈妤的路引了。
沈妤拿出六两银子给林大夫——她打听好了,办个路引只要三四两,多出来的怕不够用。
可林大夫死活不肯收:“你们家现在没了进项,这钱你留着!一个路引,伯伯还能帮上忙,别跟我客气。”
林美婷也在一旁劝:“妤儿,别推了,咱们还得买香火纸蜡,快走吧。”
沈妤没法,只好把银子偷偷塞进林美婷的包裹,打算回程再给她。
买齐东西后,林大夫派了个小厮赶牛车送她们回村。
出镇子时,正好碰见李家小郎君。
这几个月山青镇闹得天翻地覆,李家却毫发无损,还养了百十来个家丁,趁乱买田敛财,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就说沈妤买的丧葬用品,比平时贵了十倍!
可百姓们再怨,也只能忍着在李家买东西。
李家小郎君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厮护卫,把他当贵门公子似的围着哄着,生怕他受半分委屈。
这会儿他正耀武扬威,对着一对乡下小夫妇撒野,模样跋扈得很。
那丈夫看着年纪稍长,却把妻子护得紧紧的,满眼都是疼惜。
小妇人长得娇俏,此刻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不住发抖。
丈夫死死挡在她身前,可小郎君还是亲自上前,狠狠踹了他几脚,小妇人哭着哀求也拦不住。
林美婷低着头,攥着沈妤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沈妤收回落在小妇人脸上的目光,牛车悄悄从旁溜过,走远后林美婷才长长松了口气。
“可吓死我了,以前李家太太见我长得好,总说我是狐媚子,亏得大伯把我赎回家,李家也不敢跟这小霸王说我底细,不然今天我可脱不了身。”
沈妤这才明白,林美婷陪她这一路,竟冒了这么大风险。
“谢谢你,婷儿。”
林美婷反握住她的手:“跟我客气什么,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友,不帮你帮谁?”
天黑前,两人总算赶回了林家村。
沈妤接回娅儿,就忙着赶制素服。
三大两小三身素白衣衫,她熬了一整夜,总算粗略做好了。
只眯了一会儿,她便又起身了。
黎二郎端着早饭出来,闷声说:“姐姐,我起来时见你还没睡,再歇会儿吧。”
沈妤摇摇头:“睡不着,咱们今天回青山。”
黎二郎抬头问:“要跟夫子请假吗?”
沈妤点头:“请半个月,我带你和娅儿,一起去顺其县。”
她不是想带孩子冒险,只是清楚,若自己独自离开,两个孩子表面不说,心里必定惶恐不安。
她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们尝被抛弃的滋味。
何况黎霄云十五岁就把他们拉扯大,对他们来说既是兄长也是父亲,他们该一起去接他回家。
等黎二郎请完假回来,沈妤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除了衣物和给黎二郎带的书,就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
昨天她去山青镇,把誉王的扳指当了死当。
她知道这扳指价值千两,开口就要了二百两。
当铺掌柜想还价,沈妤直接说:“我知道它值多少钱,你做成这买卖能赚六七倍,别当我傻。”
“我正要托人去顺其县,你不诚心要,我就去那边当铺,人家肯定收。”
说着就要收回扳指。
当铺哪敢放她走,立刻爽快地掏出二百两银票。
沈妤和林美婷绕着路东拐西拐,还在脸上抹了灰,才敢回药堂。
如今她身上有二百两银票、六锭十两银子,还有四两碎银和些铜钱。
她把铜钱装在钱袋挂腰上,碎银和几贯钱放包裹里,银票、银锭和师父给的小金牌,都单独包好缝进贴身里衣的内兜,死死缝牢。
她知道带这么多钱在身上太招祸,必须万分小心。
玉佩和银簪实在没地方放,只能装进桃木匣子,裹进包袱里。
黎二郎见她把家当都带上,忍不住问:“姐姐,咱们不回来了吗?”
沈妤解释:“人心难测,我当了扳指的事万一传出去,家里藏钱太危险。再说,咱们三个在哪,哪就是家,家当自然要带着。”
黎二郎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院外有人来,是方管事的随从送路引。
沈妤接过路引,问钱是否付过。
随从说:“林大夫已经付过了,您放心。”说完便匆匆走了。
沈妤锁好门,正要带孩子离开,林雄和林飞又来了。
“沈女娘,听说你要回青山,我们送你吧,村里都放心不下。”
沈妤看向黎二郎,见他点头,便应道:“那就麻烦二位了。”
她捧着黎霄云的血衣,坐上两人赶的牛车。
村里瞧见的人,都朝他们挥手道别。
沈妤望着宁静的村子,心里满是不舍,若能安稳过一辈子,她真想留在这里。
可这乱世腐朽不堪,偏安一隅的安宁,实在太难求。
到了青山脚下,沈妤要付车费,两人却扭头就跑,还往她脚边丢了个钱袋。
“沈女娘,我们林家村都等你们回来!”
两人挥着手,很快没了踪影,牛跑得比风还快。
娅儿捡起钱袋,惊呼:“姐姐,这里好多钱!”
沈妤一看,除了她之前给的六两四贯分文未动,还多了五两银子。
她一眼就知道是谁给的,攥着钱袋,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看向黎二郎叹道:“二郎,林家村,真的不欠咱们了……”
抬头望着天上盘旋的老鹰,她终究没忍住,落下泪来。
登上青山,三人看着乱糟糟的屋子,默默动手收拾起来。
等收拾得差不多,天也快黑透了。
沈妤扛着锄头,在老槐树下挖了个深坑,把那套沾血的衣裳放了进去。
三人一起捧土埋好坑,又立了块木牌。
黎二郎提笔写下:长兄黎霄云之墓。
娅儿蹲在一旁烧黄纸,一边烧一边掉眼泪。
沈妤挂起引魂幡,望着老槐树,怔怔地出了神。
黎二郎忽然扯她袖子:“姐姐,你看那只鹰。”
沈妤抬头望去,那只鹰正落在墓碑上,安安静静盯着他们。
她像是忽然被什么牵引,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鹰攥进手里。
说来也怪,那鹰半点不挣扎,就乖乖待在她掌心,仿佛认得她的气息。
可沈妤把鹰身上摸了个遍,连羽毛根都捋过,也没找到半张纸条。
“原来,你也只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吗……”
满心期待瞬间碎得彻底,沈妤捂着脸,再也忍不住崩溃痛哭。
黎二郎也红了眼,默默掉泪。
三人很快哭作一团,哭声在山里回荡。
乌鸦落在枝头上“呱呱”叫,烧纸的黑烟在暮色里袅袅飘着。
沈妤脑子里翻涌着过往——老槐树下黎霄云求娶的夜晚,他亲手做的花灯,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和娅儿嬉笑的模样。
越想越痛,她对着空气嘶吼:“黎霄云你个浑蛋!你说过会回来的!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
他要是还活着,怎么会连只字片语都不肯捎来?
哪怕就一个字也好啊!
他明明说过,无论她在哪,都会找到她。
可现在,找不到的人,偏偏是他。
难道他真的就这么死了?
娅儿哭得几乎背过气,嘴里直喊“大兄”。
黎二郎也捂着脸失声痛哭。
沈妤看着两个孩子,心像被刀割,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在老槐树下哭到浑身脱力。
整座青山,都仿佛跟着他们一起呜咽。
与此同时,远在顺其县的偏僻小院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他眼神亮得惊人,在昏暗屋里透着光,慢慢坐起身,墨色长发垂落在榻上。
他刚要下床,一个小厮推门进来,见他醒了,满脸惊喜:“郎君!您醒了!我去叫先生!”
小厮连手里的东西都顾不上放,疯跑着喊:“先生!郎君醒了!”
不多时,一个白发却面容俊朗的老者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这老者正是神医药草神。
药草神走到榻边,点点头:“时辰刚好,我给你把把脉。”
他搭住男人的手腕,片刻后松开,脸上露出笑意:“体内伤已经好了,养养外伤就能如常走动了。”
这醒来的男人,正是全天下都以为死了的黎霄云。
他嗓子哑得像破锣,一开口就问:“我托你们送的信,送到了吗?”
药草神看向身后的男女。
那男子一脸茫然:“信?什么信?”
女子也摇摇头:“从没听过这事。”
黎霄云愣了瞬,随即勃然大怒:“你们说不知道?那是比我命还重要的事!”
他不顾身体虚弱,挣扎着要下床,高大的身子晃得厉害。
药草神立刻喊:“快扶住他!”
三人赶紧上前,才把摇摇欲坠的黎霄云按回榻上。
药草神也沉了脸:“胡闹!你刚醒就动气,是想让我之前的功夫全白费吗?”
黎霄云躺在榻上,连抬手都费劲,却冷笑着骂:“是你们给我送假死药,让我装死脱身,说七日后就能醒!”
“要不是答应帮我送信,我根本不会跟你们合作!现在你们说不知道?要是我家里出了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眼神阴狠,半点没念及对方的救命之恩。
药草神沉默不语,他身后的男女却炸了毛。
那女子先开口骂:“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我们救你,你杀出牢狱也只是个通缉犯,只能躲在阴沟里苟活!现在我们让你能光明正大地活,你还想杀我们?”
黎霄云嗤笑:“光明正大?我现在能光明正大回家陪他们吗?”
那男子还要争辩,被药草神喝住:“小雨,小月,闭嘴!”
两人不服气地看着师父,药草神却只盯着黎霄云:“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
黎霄云心里冷笑,假死脱身也好,杀出牢狱也罢,他都能接受,可偏偏连封信都没送出去,就这么“死”了,让家里人抱着他的血衣哭,这算什么?
药草神盯着黎霄云,脸色沉得厉害:“不管这里头有什么岔子,我一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小月,那天送药是你去的,赶紧去查查哪里出了错!”
小月心里不情愿,却不敢违逆师父,咬着牙快步走了出去。
黎霄云闭紧眼,一言不发,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人。
他的死讯会不会已经传到了山青?
妤儿、二郎还有娅儿,是不是已经信了他死了?
那三个无依无靠的人,听到这样的消息,该有多崩溃?
妤儿看着刚强,终究是个身子单薄的女子;二郎性子烈,遇事容易冲动;娅儿还小,什么都不懂。
一想到这儿,黎霄云心口像被刀绞,急火攻心,猛地呕出一口血。
药草神脸色骤变,立刻摸出银针,掀开他的衣襟,对着满是伤疤的胸口精准下针。
半晌后,药草神满头是汗,黎霄云苍白的脸才慢慢有了血色,他才缓缓收了针。
药草神把小雨支走,叹着气说:“你这又是何苦!你跟你爹一模一样,太重情重义了!”
“可当年你爹要是不这么死心眼,你们家也不至于落得那样……”
他说着,一拳砸在掌心,满是无奈。
黎霄云慢慢睁开眼,看着他:“您……认识我爹?”
他费力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那是药草神之前托人送进狱里的信物,一支带着黎家印记的枪矛,上面刻着小小的“黎”字。
这东西除了黎家旧人,没人会有,所以他当初才信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