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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他与他,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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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他又看到了那张与轶司臻相差无几的年幼面容,仿佛是轶司臻的翻版一样,拉着他的手奔跑在山川草木之间,跳过一条条叮咚轰鸣的泉,直朝大片粉红色的杜鹃花而去。

迎着日光与芳香,微风吹拂起少年凌乱的碎发,脖侧的胎记便显露出来,与前方丛丛晃动的杜鹃花相得益彰。

山越不可避免地盯着那地出神,紧握着他奔跑的手心,温度踏实又温暖,令人更加混淆这到底是真实发生的事,亦或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前尘与旧梦交织相叠,在脑海中混乱翻涌着,却又忽然随着一声稚嫩的呼喊而停下,“山神大人!”

他一回神,头微动,脸颊便差点碰到呼唤他的人的唇角。

少年面色红润,眼睛宛若九天下偷了光的冰,透着寒与粼粼波光,山越与之一对视,满脑子不清晰的思绪霎时变为空白,“……”

他微怔着望进那深潭里,一句话堵在嘴边,不知该以“轶司臻”先开口,还是以“阿臻”先开口,回应眼前的人。

是一个人吗?山越在“梦里”总会纠结这个问题。

为何在他清醒时的记忆里,丝毫捕捉不到阿臻这个少年,只有轶司臻一个人。

“山神大人,今天也和我一起采好多杜鹃花回去吧。”

只有梦里的阿臻会叫他“山神大人”,轶司臻从来没这样叫过他,无论是否知晓他的身份。

“……”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山越看着面前欣喜万分的少年,不敢犹豫太久,动着唇轻声问道:“…你为何要与我一起摘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以往,山越从未在梦里有过自我意识,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好像以现在的记忆与身份占据了梦里的“自己”的意识。

所以他这样问。

“?”少年疑惑地蹙起眉,慢慢松开拉着山越的手,满面春风悄然离去,变成一本正经的模样:“山神大人,你不要阿臻了吗?”

咦?山越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被阿臻的表情伤到了,他赶忙摆手解释道:“不是,阿、阿臻,我没有,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山越渐渐止了声,心头不时地袭来恸痛,他发现自己在面对阿臻时,那隐隐约约的无能为力之感与面对轶司臻的一模一样。

“山神大人…你要反悔了吗?”

“?”反悔什么。

“阿、阿臻我……”

阿臻的神色转变得太快,森然的寒意一下子泄露出来,杀得遍地寸草不生,叫山越一句话都说不下去。

不知所措间,阿臻突然朝他贴过来,脚尖撞到脚尖,双手一抓,便将他的手腕紧紧箍住,“!”

他吓了一跳,顾不上闪躲,生硬的疼感便顺着魄生纹传了上来:“阿臻你要…”

“山神大人…“阿臻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简直与方才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不能这样…你要来找我,你说过让我等你…是你亲口说的,一定要来找我,不要骗我,不许反悔,来找我…”

“阿、阿臻我、我…”带着逼迫性质的呢喃一声声在耳边响起,阿臻的表情越来越狰狞,他不断重复着像脖子上的胎记一样成型的东西,咒语似的要把这些话刻进山越心里。

山越嗫嚅着,忽然鼻头发酸,两行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砸了下来,“!”

这一下,似乎将阿臻也吓了一跳,他动作一停,不咄咄逼人了,“……”

“……”

两人对望了片刻,山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他还未搞清楚那种心痛是因为什么时,泪腺就已经一点预兆都没有的先一步行动了。

明明可以在梦里自由支配自己的意识,可他还被一个小孩儿给逼…

羞赧烧红了双颊,山越连忙抬起衣袖边胡乱地擦拭边暗骂自己没出息,嘴上嘟嘟囔囔着,没忘了安慰阿臻:“我会记住你的,会记住的。”

“……”

阿臻没有说话,良久后,只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山越吸吸鼻子,不想再继续丢脸,于是赶紧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面对阿臻,但微红的眼尾还是惹人怜爱。

阿臻的表情又变得温柔起来,抬起手朝他脸颊摸来。山越愣了下神,没有拒绝,阿臻的指腹便轻擦过他眼尾,拭去多余的泪。

好像…连偏低的体温都如此相似。山越心头一跳,差点又要泛泪出来,为什么梦中的阿臻温柔起来与轶司臻那么像。

这叫他如何区分…

是因为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试探着,他问:“阿臻,你让我记住你,那…你会忘了我吗?”

山越期待着听到肯定的回答,只因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同轶司臻如此相同,甚至是比轶司臻更加令他熟悉。

可阿臻却没有说话,甚至连温柔的表情都像刚才那样,在一点点凝固。

手掌从他脸颊撤离的那一瞬间,山越知道事情要变坏了,他等不到自己想要的那句话,无论是梦里梦外。

阿臻没有看他,却突然拉起他长有魂生纹的手,低头看着那上面的纹路。

如潮的失落一点点向山越身上涌去,他不知道阿臻又要做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抛弃了。阿臻就像轶司臻一样,他们两个都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心一沉,山越想从这个梦里醒过来了。

他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连看阿臻一眼都不敢,便转过了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山神大人!”

山越下意识停下脚步,差一点就要转身。但好在他忍住了,深呼吸一口气,他道:“阿臻,我要走了,我不要再做这样的梦。”

他这样说,阿臻还会着急地挽留他吗?山越这样想着。

可阿臻这次却自顾自地说了别的话,亦是这一句话,将山越推入了无尽的迷雾深渊里。

他问:“山神大人,你是哪一个你呢。是没有魂的那一半,还是丢了魄的那一半。”

话音未落,宁静的山间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阿臻的声音一下子失了真切,如远隔天边。

“!”山越被骤然吹起的风眯了眼睛,身子猛地一晃,没能听清楚阿臻说的后半句。

“?”是梦要醒了吗。

“阿臻…阿臻!”他赶忙去叫阿臻。

可待他喊着阿臻的名字,疑惑又焦急地转过身朝原地望去时,身后早已一无所有,唯剩满野的杜鹃花,被狂风卷落无数。

“……”阿臻不见了,他却还在梦里。

山越呆愣着,视线范围内除了树便是草,阿臻如一缕烟,而这场风的目的便是不知不觉地带走他。

山越朝前试探了半步,忽然浑身没了半分力气,不知为何,他明知道阿臻与轶司臻不是同一个人,却还是忍不住由他想到他。

轶司臻也会这样吗,这样一句话不说清楚地抛弃他。

“轶司臻!轶司臻!你去哪里了!”

做得总比想得快,山越扯开嗓子大喊,企图能盖过呼啸的风让离开的那个人听到。

“轶司臻别丢下我!轶司臻!求求你…求求你回答我!”

阿臻也好,轶司臻也罢,山越都不想去计较了。他现在只想要一个人,他只想抓住他能抓住的、真实存在的。

“轶司臻…”

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中,害怕被抛弃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山越不记得谁同他说过,梦境其实不过是一个人逃避现实的避风港罢了,有时候,亦可以成为填补自己现实遗憾的一剂良药。

可为何,他总是无法治愈自己。

不知道就这样在狂风大作的梦境里徘徊了多久,山越精疲力尽跌坐下去时,满山的杜鹃花仿佛都在哭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神亦空洞无神,只因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轶司臻——

他被困在了可怕的境地里。

泪珠摇摇欲坠,又要滚落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制止住了山越的濒临奔溃。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是阿臻!!山越狠狠一震,七手八脚地从杜鹃花丛里站起来,转过身朝身后看去。

风势渐渐小了下来,很快周遭便重新安静起来,阿臻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笑意盈盈地朝他挥手。

“!”山越心头一热,不知是委屈还是松懈后的开心,一股脑全冲进了脑海里,眼眶湿润,他便要开口回应,“阿……”

“阿臻!!!”

忽然,有另外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之大盖过了他未出口的呼唤,更是熟悉到令他脊背陡然发凉。

脚步踏在草地上,身后的人奔跑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趁山越不备,“刷”的一下从他身体里穿过,“!!”

山越猛地瞪大双眼,耳边乍然起风,两具身体没有一丝阻挠地穿过彼此,又像萍水相逢一样迅速分开。

天地间,一丛丛粉红色的杜鹃花悄无声息地蜕成了雪白的蔷薇。

“额!”他趔趄两步,猛地俯身捂住自己的胸口。

刚凝聚起来的那根弦,又断了。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口的喘息,不知为何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方才,那仿佛差一点就会被代替的不适感,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到了。

怎么回事…这梦里还有其他人吗…

为何会这样…这是什么…一切都太快了…

山越眼睛里泛起波澜,听到前方阿臻欣喜的声音,他称呼刚刚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的那个人为“山神大人”。

所以…不是叫他的吗?

可松露山哪里有第二个山神!轶司臻身边哪里有其他的人!

山越顾不得身体里奇怪的涌动,抬眸朝前方望去,却没想这一望,让他径直愣在原地。

素白的衣衫,温和清冷的侧脸,哪怕阿臻亲昵地与他笑着,他的笑容也没有表露出多少,但那漂亮的眸子里,分明充满了笑意。

为什么…为什么…

身体里的所有感觉都在瞬间流逝,连方才身体穿过时带来的那极为怪异的满足与充盈感都片甲不留。

“山神大人,你来啦,阿臻等你好久。”

为什么是何静之?!!

山越不可置信地等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心悦的阿臻,另一个是自己曾经的信徒。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变成山神?

“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山神大人你来得刚刚好,我们一起去摘蔷薇花吧,开了好多。”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花名,山越又是吃惊又是疑惑,蔷薇花?为何这个名字他听起来如此耳熟。

这时,有风渡来清香的花香味,却不是山越所心知的杜鹃花香,他猛然环顾四周,发现周边所有地方全都种满了雪白色的花。

是蔷薇,不是他的杜鹃。

阿臻轻轻牵住何静之的手,笑得如对他一般温柔,二人朝更前方,更多的蔷薇花盛开的地方走去。

“……”是别人,不是他。

无数人的声音开始在脑海里响起,一幕幕不知真假的画面穿插着,幻化成锋利的匕首朝山越心窝狠狠捅去。

“…阿、阿…轶司臻…”

窒息感、绝望感、孤寂感、无能为力感、一个又一个由身前这两人带给山越的感觉,无孔不入地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一点活路都不留。

为什么…不是让他等吗,怎么会变成何静之,为什么会被他代替,怎么可能变成他…

喉咙里仿佛灌了数千根毒针,山越的声音细若蚊蝇,轻轻挪动的脚步与朝阿臻伸出的手,都太过微不足道。

阿臻的眼里根本没有他,只有何静之,他们,才是正确的“一路人”。

想到这点后,山越更像被冰封在了原地。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连眼泪都没留下来。

原来人伤心到极点,是不会哭的。

让他学会哭的人是轶司臻,如今让他知道不会哭的是阿臻,如此,竟然也算有始有终。

“等一下。”

视线里,何静之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着他们的身影,山越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为何都这样了他还不醒过来,难道,这是在告诉他故事真正的结局吗?

何静之不知道与阿臻说了什么,片刻后,他居然转过了身,朝山越的方向看了过来。

山越迎上他的目光,却并未在他的神情与眼神中捕捉到一点点惊讶,很显然,何静之并没有看到他。

他只是朝后望过来,而山越恰巧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而已,“……”

那一刻,山越从未那般明白过凡人与神的不同。

“山神大人,你在看什么?”

“…没有,我们走吧。”

“好。”

阿臻开心地挽住何静之,不慎将他的衣袖折了上去,何静之转身,便借着缝隙把那绿色的纹路暴露在了山越眼前。

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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