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是夜,月明星稀,风过竹林,皎洁的碎光投落枝叶的影子披洒在青石板上,朦朦地笼罩着整个阁楼,虫鸣稀疏,空灵幽静,隐秘又寂寥的庭院内忽然响起脚步声。
三三两两结伴的夜鸟飞过,脚步声便于回廊沿外停了下来。
来人背手而立,围绕周身的气质比这庭院中的月光积水还要疏离,尤其是他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好似深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汹涌。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院中的石桌旁边,身着鹅黄色金盏花饰纹衣袍的男子。
呼吸声起伏轻微,一来一往二人似在较劲,明明早已知晓对方的存在,却谁都不肯开口打第一声招呼。
终了,还是石桌边的人沉不住气,站起身转向了回廊边,俊郎如玉的面容带着隐约的愠怒,道:“轶司臻,好玩吗?”
“你指什么。”轶司臻轻挑眉,眼睛定定的宛若两颗夜明珠,语气却一点都不把他说的话放进眼里。
“”温齐被他这副毫不自以为意的模样噎了个半死,表情一变再变,说不上什么滋味的气堵在胸口,竟然拿这境况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他怒哼一声重重地坐回石椅上,手上青筋暴起,将桌上的茶杯捏得咯咯作响。
轶司臻呵笑一声,极为气定神闲地踏下回廊朝他走去,衣袍飒飒,快入夏的风骤然冷落起来,与他的声音相差无几:“你我早已不是三岁孩童了。”
温齐微愣,挑眸瞪着他,他又道:“说话做事,还是想清楚得好。”
狭长冰冷的眸子斜扫而去,迎上温齐的:“不是吗?”
坠在尾音的反问语气像支箭矢,直直戳进温齐的心窝,轶司臻话中有话,将本快被遗忘的事故全都揭开了。
温齐紧绷着脸,道:“你想杀了我?”
轶司臻撩开袍子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一口答非所问道:“凉了。”
“……”他越镇定自若,温齐便越煎熬。
遥遥上空仿佛悬了一柄利剑,剑尖闪着寒光,就等着哪一刻说错一句话,绳断剑落,斩断他的脊梁骨。
他垂了垂眸,微风抚平脖颈上的薄汗,认命道:“反正事已至此,你说什么都可以,我无话可说。”
落脚到竹阁的这几日,他总是想到很多以前的事情,无论是儿女私情,亦或同窗友谊,都缥缈的像场梦一样,可望不可即。
以前“无恶不作”时,哪曾想过日后会后悔呢?
他被轶烨以全家人的性命威胁,不得不帮其做事时,现在看来,也是还了那因果的报应,他若没有与轶司臻屠杀何府满门,想来事情根本不会到此地步。
因为身上被那老道士下了蛊毒,被关起来后,温齐一直忌惮着不敢逃跑,任由轶烨命令自己府中的侍卫为非作歹。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那个姓张的道士好像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现过,于是他趁轶烨不备,逃了出来。
搞明白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辨清方位后,他便带领着几个侍卫,风尘仆仆,一路北上。
本想着先来少时游玩时常与轶司臻他们留宿的竹阁稍作歇息,待想好对策后再做行动,却没想到他二人能如此“心有灵犀”,阴谋阳谋,在这里即刻重逢了。
“是啊,你有愧于我,自然要听我说话了。”
轶司臻冷嗖嗖地吐出一句,依旧不以为意地喝着凉茶,赏着月。
“……”温齐仰头饮尽自己杯中的茶,心知二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便“嘭”的一声将茶杯狠狠摔下,起身作势要回房间。
谁知,轶司臻一句话便叫住了他:“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会有把握回城吗。”
“……”温齐没有转身,半晌才道:“城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哪怕危险重重,又有谁能阻拦你?更何况你那日不是已经说了,何府地下的东西,与你我两家都有关系。”
他此番出逃,本不愿再卷入轶家的是是非非之中,但当时能在竹阁见到轶司臻,他心里便已经猜到轶司臻可能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他,正是自投罗网。
只是他没想到轶司臻会再次邀请他,意图二人联手。
单凭报复轶烨,寻找到父亲与母亲的去向这一个条件,温齐是绝对不想再与轶司臻有任何瓜葛的,因为他自己也可以做到。
而真正让他改变主意,决定与轶司臻再合作一次的,便是这何府地下所埋的东西,竟事关他们两家。
明日,便是他们二人重新联手,返回松露城的日子了,他正是因为心绪不宁,无法入睡,才逗留在院中,寻求片刻的安宁。
“……”
“你从未怀疑过?”轶司臻斜睨着他的背影,笑道:“真不像你,何时如此听话了。”
“当真害人惶恐……”
这话,明里暗里的都在揶揄他。温齐心里清楚,就算他与轶司臻有天大的情谊,自己也都算背叛过对方。
轶司臻虽然不怎么表现出来,但温齐自认为了解他,否则当日绝对不会受他刺过来的那一剑。
果然下一句便听他道:“莫不是背地里憋着坏。”
“叫人受宠若惊。”
温齐沉默片刻,回过身看着他,不愿受他这阴阳怪气的话,道:“叫人受宠若惊的应该是你吧。”
“为什么?”
温齐自认为不傻,轶司臻既然肯不追究过往的那些事,他自然懒得去非要说一说二,联手也好,不联手也罢,他并不是非轶司臻不可,而轶司臻,也并不是非他温齐不可。
按照轶司臻的性子,难道不应该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独吞吗,找他来合作干什么。
何时这么相信自己了?若是换作以前,自己背叛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更别说会告诉他何府地下的东西与他家也有关了。
见轶司臻没有回答的意思,温齐深呼吸了口气,又道:“轶司臻,你说得没错,我是做了不讲义气的事,但我并不愧对你,也不觉得我做错了。”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这些事今天都不会发生,我觉得我们也没必要再翻出过往来争执,毕竟不会有结果。”
“我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选择同意,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至于你的结果,那不是我该关心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所以害怕也是我害怕,你大可放心。”
“你一直在找的东西,伤害过那么多人,希望你此番能够如愿。”
说罢,温齐便打算离开。
这时,轶司臻忽然低低念了一句:“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声音虽然不高,但温齐知道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他因此脚步猛地一顿,心中有不详的预感冒出,转过身便问:“你想说什么?”
“……”
“事到如今,何须再打哑语!”
轶司臻低笑两声,慢悠悠站起来迎着皎洁的月光伸了个懒腰,直看得温齐心急如焚,“轶司臻!”
轶司臻的笑意褪不尽,一直挂在嘴角,却看得人毛骨悚然,“你急什么,那么久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吗?”
温齐的眉头皱得高高垒起:“你到底什么意思。”
轶司臻终于抬脚向他走来,却不发一言。
竹林轻轻摩挲晃动,衬托着他的脚步声极为清脆,一下一下像踩在温齐心上,令人不得不去过度关注,紧张层层盘踞。
温齐突然想到了什么,朝他大踏一步道:“轶司臻,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轶司臻在他身前停下,幸灾乐祸道:“还以为你猜不到了,看来你还没有笨……”
温齐一惊,哪还有耐心听他说话,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声音便大了几分,震得满院虫鸣都歇了:“你瞒了我什么?事到如今你还瞒我?!”
轶司臻面色一沉,笑意慢慢消失,看向温齐的眼睛里渐渐充斥起肃杀的寒意,几乎是瞬间,便生人勿近起来:“事到如今?”
“你没资格。”
“轶司臻!”轶司臻一开始惜字如金,温齐就知道像方才那样还算随和的谈话回不去了,他收紧力气紧紧抓着轶司臻的衣襟,“你真的有事瞒我?”
“你……”
“何灵没死。”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叠加着穿透无边的黑夜,如风雨雷电般声势浩大,无孔不入,震得人大脑猝然空白,理智的那根线一下子断了。
“……”
“……”
轶司臻冷笑一声,扫了眼紧箍在自己衣襟上的手,又对上温齐失神的双眸,道:“如何。”
将手轻轻松松地拽下来,“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吧?”
温齐这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眼眶瞬间便发了红,声音颤抖又沙哑着:“你…轶司臻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灵没死,很难理解吗。”轶司臻复向前一步,歪头凑到温齐苍白的脸侧,“否则你认为我为何会有把握进城呢?”
他轻笑着,却宛若地狱里的魔鬼一般,温齐被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脑子只飘着四个字——“何灵没死。”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突如其来告诉他阿灵没有死,为什么…
“这封信…”温齐的眼前出现一封已经拆过的信,“是从皇宫来的。”
“……”
轶司臻用二指夹着它,轻轻晃了晃,递到温齐面门前,“想必,你已经懂我的意思了?看与不看,你自己选择。”
温齐一把抢过信,七手八脚地要打开,却突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直直看向轶司臻,神色复杂道:“轶司臻,你知道阿灵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若是骗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何灵没死,手中这封信是从宫里出来的,这两句话给出的信息足够庞大了,他赌不起。
轶司臻没回答,只递了一个眼神给他。那意思就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让他自己定夺。
温齐盯着信看了半晌,庭院起风,却吹不净他手中这烫手山芋似的热量。真与假,都在这封信里了。
温齐心一横,劈手将信拿了出来,展开。
熟悉的行笔跳入眼眸,刺得他全身发抖。他一字一句地反复斟酌,读下去,信纸上仿佛出现了何灵率真烂漫的脸。
可渐渐,温齐意识到事情不对,他颤抖着声音,轻飘飘的两张纸都拿不稳:“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轶司臻故意要在他心上剜一刀,问:“她没死,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何灵确实没死,她只是借着蓉夫人的怜惜与庇佑,被秘密地送入了宫中,成为了圣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而已。
“不可能…”温齐再看不下去,他一把揉皱信纸,瞪着轶司臻便质问,“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骗我!!”
轶司臻神情自若,毫不惧怕与心虚地对上他的眼神:“骗你?你以为我同你一样?”
“不然,就是你的真心是假的,连何灵的亲笔信都看不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是这样!阿灵她,她怎么会是贵妃娘娘…她…她明明已经…”
“死”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的心刚被救起,就被重重地抛去了深渊,千算万算,没想到连好不容易达成的侥幸都变得如此不堪。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你…轶司臻,说你骗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嘶吼声打破夜的寂静,温齐心如死灰,整个人摇摇欲坠。
轶司臻沉沉地看着他这副样子,只留了一句话便离开了庭院:“我没理由…”
“你也是。”
“……”温齐独自在庭院里站了许久,终于承受不住,“扑通”一下跌坐在地。
信纸缓缓飘落在地,被风展开折痕,娟秀字体铺满纸张,墨香隐隐。
:“轶司臻,我已向圣上为你求情,朝廷的人不日便将撤离松露城。轶烨的所作所为,我亦已经全部告知圣上,圣上已对他有了猜忌,他今后,定不能再左右圣上的旨意。”
“我如此做,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伤害大哥。若你还有心,就不要动何府地下的东西,那不是你的,你亦不配。”
“还有,不要将我如今的下落与处境告之给大哥,我已不再是何灵,叫他,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