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漫山遍野的封烟遮住了视线,烟火味泯灭了太阳的辛辣,百里山川,重峦叠嶂,竟是无风无声息,宛若陷入了走投无路的死路里。
为何会这样呢,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火障外,有人穿越迷眼呛鼻的浓烟而来,土蓝色的挺拔身形与四周焦黄破败的景象完全不符,脚步踏在狼藉的地面上,声声纠葛打乱绝望且寂静的心绪。
袍袖轻轻一挥,周边肆意的几丛野火便全被熄灭了,缕缕白烟升起又逐渐消散,唯有肉眼可见的枯木焚迹、断壁残垣成为了这场熊熊大火曾发生过的证据。
在凡人的无边愤怒与厌恶的加持下,山神庙能依靠前任山神留下的禁制抗过威力十足的大火,逃过一劫,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贺青山将目光投向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与他身前草席上躺着的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上,俊眉紧蹙,“你打算这样跪到什么时候。”
“当真要让个凡人霍乱了你不成?”
听到“凡人”二字,这下,山越才算有了反应。但他的反应,也都是围绕着草席上一动不动,嘴角微笑着的人去的,“…他不是凡人…他是我的心肝…”
“……”贺青山听得一阵心梗,便觉胸口好似堵了一口气,与眼下这疮痍的景象难分伯仲。
他悄然地平息着有波动迹象的情绪,忽略掉山越说的话,呼出一口气继续阐述自己,道:“我看你是山神做久了,分不清轻重缓急。”
“今日若非我迟留在山中,否则大火烧山你要如何应对?难不成,你辛辛苦苦得来的修为就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声声苛责,全是朝着他作为山神的失职而去的,一丝一毫都不提关于阿臻的事,仿佛他眼下的失魂落魄、心如刀割都是自讨苦吃般。
山越不明白。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一双桃花眼的尽头始终落在贺青山认为他不该落的地方,心腔麻木跳动着,失了冷热。
对贺青山的话只是无法避免地听进耳朵里,他并不想给予回应。
但他止不住地想:松露山被凡人群起攻之,放火烧庙,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自己只是想保护喜欢的人,是他一个人的错吗…为什么贺青山要如此避重就轻,最过分的事,难道不是那些凡人为了拆散自己与阿臻,便信口胡说,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活活打死吗?
那些自以为是逞了英雄的凡人,是如何将阿臻随便的裹在草席里拿到他面前“耀武扬威”、“兴师问罪”的?
是他们逼死了阿臻…是他们的错…全是他们…要付出代价…必须要…
“啪!”
“!”脑中的渲染猛地停下,一个不轻不重的打在山越脸上,“山越!”
单侧肩膀被抓住:“你在干什么!”
“……”他怔忡了几秒,抬头对上贺青山的视线,在瞳孔的倒映里看到自己一张木头似的毫无波澜的脸,迟疑地动唇问道:“我、怎么了?”
贺青山表情一滞,被他的反问噎得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只能从头到尾地将山越打量一遍,沉默片刻后才面露疼惜地问:“你不疼吗?”
“……”山越愣了愣,忽觉委屈一瞬间涌上了心头,眼眶湿润,“疼…青山,我好疼…”
他为何没有保护好阿臻,为何要让他自己下山,为何要傻乎乎地在山上等他,为何当初不任性一点留阿臻陪在他身边…为何…为何那些凡人要污蔑他,要伤害阿臻…
“青山,我好疼啊…”鼻头一红,便泪眼婆娑,“我好难受…我要怎么做…我怎么做才能回去…我好后悔…”
“……”
贺青山怜惜的表情缓慢地转变,直到在山越的泪眼下只剩下冷酷为之,他愤恨又嫉妒地盯着山越,问:“你是认真的。”
山越眨眼,泪滑下来:“青山,我…”
“我问得根本不是那个!”忽然,贺青山大喊一声,不由分说地抓起了山越的手,“你看清楚,你自己把手腕扣抓成什么样子了!”
“你自己感受不到吗?!”
细微的挫痛感从两条手腕上传来,山越慢慢转眸盯上去,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不知是什么时候被自己扣的坑坑洼洼,破了不少皮,翻出丁点的红色伤口,“……”
“你到底为何不听我的话?”
事情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远超出他的预期,原因就是那个凡人孩童,阿臻,无论如何都无法避而不谈。
“你自己一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平日里纹丝不动的脸上,此刻尽是痛恨,贺青山那双稳重的眸子印在山越脸上,灼热得仿佛要喷出火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山越后悔了,他又何尝不是。
是他太过小看凡人蛊惑人心的能力,早有的前车之鉴,他居然还天真地放任山越与凡人来往,如今又要搭进去一个。
“你告诉我,你是真的…真的…”
“喜欢”也好,“知己”也罢,能描述这段关系的两个字有很多,贺青山却仿佛黔驴技穷一样,一个形容的词都找不到。
支吾到最后,他问:“山越,你真的要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这样下去吗…”
“这样下去”,是哪样下去?
山越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渡愈着法术治疗。
目光落在阿臻平静幼小,却总是想法设法逗他嗔笑与泛红的俊俏面容上。
他很是在意贺青山这样说,哪怕他不理解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的贺青山为何突然说这种话。他缓缓道:“阿臻不是微不足道的人…”
“是他让我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嘴角不自觉露出微笑,却是如此破碎,只因为曾经在他面前无比鲜活的这个人如今正越发僵冻,连他的手都握不住。
没有温度。
“你也知道啊,青山,明明你以前…也很喜欢阿臻的。”
“……”森冷的气氛逐渐包围过来,太阳马上要落山,余晖是如此薄情。
“我化成人形那日,阿臻是入我眼的第一个人。你也知道啊,我不是一开始便与你坦白了吗,你分明是为我高兴的…”
贺青山别过脸。
事到如今,他又要如何说所谓山越眼中自己的“高兴”,是伪装出来的,当初…只是不想扫山越的兴而已。
“你为何…如今却要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我记得,你以前还蛮喜欢阿臻的,有时你不方便,阿臻不就帮你将需要的东西带上山来吗。”
“哦对了,以前阿臻就受欺负,我还拜托过你去帮阿臻对付他那几个不讲理的凡人叔父呢,你怎么能忘得这么干净。”
“青山,为什么要这样…”
山越伸手替阿臻理去鬓边的飞絮,又轻又柔地抚摸他的脸颊,生怕打扰到他的入睡:“我做错了吗?”
心头发酸,贺青山重重叹了口气,难掩后悔道:“我当初就不应该对你不管不顾。”
“我同意你与他来往,只是因为看你太过迫切。你第一次化人形,他就能阴差阳错地看到你,想来是有神缘之人…”
“若他能做你的信徒,帮你积累一些福泽,助你修炼,亦是极好的。所以我才…哪曾想会叫你误会如此之深,酿成今日大错。”
“不可能!”山越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固执地微微摇头,仿佛这样做,这些话就都不存在般。
“青山,我们不能这样!你怎么可以不痛不痒地说这些话,阿臻他不是帮助我修炼的棋子…他是,是我很重要的人!”
“山越!”
他一愣,从贺青山的眼神中看到的只有认真,没有虚假。手掌脱离,从衣袖上坠开。
“……”他不敢置信的眼神与表情,伤害着自己,同时也刺痛着贺青山的心,只会使人更加记恨与自责愧疚。
隐怒一下子涌现出来,贺青山伸手拽住山越的胳膊,毫无征兆也不容置疑地要将他提溜起来。
“!”山越一惊,下意识反抗了一下,左手便抓牢了阿臻的手,“青山,你干什么!”
声音沙哑,又晃落几滴泪,贺青山却置若罔闻,只是用蛮力拽他。
抵不过贺青山力气大,懵懵懂懂间拼命藏在阿臻手心里,哪怕早已没了温度也要去贪恋的他的手,随着他被拖走的身躯,被拽了出去。
“青山!”
铃铛在破败的灰烬中重燃,刺啦声震得死寂的天地间一下子活跃起来。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贺青山仿佛感觉不到他的喊叫与挣扎,就强硬地拖着他,从几十节的台阶下一点点拖到台阶上,拖进山神庙里。
阿臻的身影在山越惊慌失措的瞳眸里越来越小——那是生命流逝后,更可怕的一种分离。
“贺青山!贺青山!别这样…我求你!贺青山!!”
哭腔厚重的宛若有人在心窝上敲钟,贺青山一咬牙,手臂用力一拽将几乎膝行在地的山越甩进了山神庙里。
“嘭!”的一下,最后这一甩不慎掺杂了微弱的法术,山越一下子被甩出老远,后背狠狠撞在神像脚下。
霎时间尘土飞扬,激起无尽的焦黑粉末。
而在大火中抗了几个时辰的山越,本就足够灰头土脸的了,被拖了一路,再摔上这么一下,几乎像是个长久埋在土里的烂娃娃。
作势想起身,却挣扎了许久都没能起来。
“……”贺青山后知后觉过来,心头怒火与妒忌一下子散了个干净,他站在神庙门口,隔着数只飞舞的白幡,五脏六腑都是难言的滋味。
到底要怎样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不知道了。
时间过得极慢,慢到他们可以清楚地知道空气中飞扬的尘埃是何时落下的。
山越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后背连着腰骨那处,仿佛被碾碎了一样的疼着,但比起这些,身体里穿肠过骨似的痛才是最要命的。
开口讲话,喉咙里却有腥甜要呼之欲出,山越将它强咽了回去,运转神息慢慢调理,隔着丈远的地方,轻轻依靠在神像下与贺青山对视。
光影交错,冷热自知,他问:“为什么…”
是他做错了,是他错了。
…
梦里,最后的自己做了个极为奇怪的举动。
他扯开阿臻的衣襟,在他脖颈侧后面,咬破手指用血画了个看不清的图。
在神力的催动之下,鲜血画成的画并没有消失,反而印在了阿臻的脖子上,粉红色的像有什么东西错过了他们正要盛开的美好时节。
他看着那处标记,看了很久,又看着阿臻的脸,久久不能自拔。然后,他俯身低头,像寻觅安心之处的幼崽,凑近了那处标记,在上面,轻轻落一个吻。
“我会找到你的,阿臻。”
再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
暴雨的填埋使得人五官都被堵了起来,胡乱的倒吸了一口气后,山越猛地从混沌的记忆与疼痛中醒了过来,“!”
“咳咳…额咳…”剧烈的咳嗽,入眼仍是黑云压城的景象,暴雨不歇,不知已经下了多久。
他泡在泥浆与雨水、血水混合而成的水滩里,浑身都冻得僵硬。
费尽地转动眼眸,打下来的雨水却始终遮掩着视线,只能凭借印象分辨出自己仍然在菜市场。
混沌与疮痍中,天地被雨声包裹,被雷电管制,只有他,渺小又毫无存在感,好比泥潭里一只被任意拿捏戏耍至死的蚂蚁。
“……”昏迷前发生的事逐渐回到脑海里,被泡得没有知觉的身体,受得伤,也因为心理作用好像感知到了一点。
真是…倒霉啊。山越扯出一抹苦笑,轻轻动着手,指节在水中敲出波纹,忽然,他就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梦。
是梦吗?但为何感觉如此真实,连那奇怪的心碎感都一模一样。
就连贺青山,都还是出乎意料的一样,在他身边永远扮演着那样的角色。
保护还是控制,博爱亦或自私,山越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了,他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他头疼了。
那些气急败坏的百姓为何没有杀了他呢。
山越偏过头,随便朝一边望去,连天的雨幕中,隐约可见几具与自己同样躺倒的尸体,除此之外,那些兵卒、侍卫,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貌似只是他一个人经历的噩梦。
“……”木真秋呢?
他记得自己挨打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木真秋的声音,他被那些兵卒带走了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没有神力保护,山越的身体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早已经虚弱不堪。但静躺在被雷雨包围的天地中,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如果身上的伤痛没有越来越刺骨得话。
确认周边不会再有危险后,山越一点点磨蹭挪动着从水坑里坐了起来,风雨冰冷,浇在身上酥麻阵阵。
极目远眺,百丈环顾,真的什么都不剩,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而他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剧烈颤抖着,一张脸毫无血色,屈膝动臂都费着极大的精神。
无法想象事情一下子会变成这样。
山越打了个哆嗦,尝试了多次终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额…”
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没有支撑根本站不住脚,他脚步几下虚浮,水滩便污泥泛泛,勾连着褴褛的衣裙,整个人像从泥水里幻化出的妖怪一样。
妖怪…
山越愣了愣,自嘲一笑,咽下几口雨水。
究竟一切为何会变成这样呢?就如他在梦中那般百思不得其解一样,为何他的每一步,都踏在错误之上。
“……”
山越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污秽抹尽了,看着空旷的周边漫无目的。木真秋在哪里,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木真秋。
镇国公府吗?
不可能,而且他也绝对不能回去了。
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在没变成凡人之前,无论如何他都是无法被接纳的存在,有了今天这一遭,他再出现在张无潺与朝廷那些人面前,一定会连累轶司臻。
他记得…当时木真秋的声音好像是从看台的后侧方传来的,他不能抛下自己的信使不管,更何况是无法使用法术的时候。
哪怕是现在这副残破不堪的样子,他也要趁着机会赌一把。
山越决定后,便凭着记忆向看台后走去。
…
不知缓慢行走了多久,但看台后面确实如山越所想,别有一番洞天。他绕过温煦曾消失不见的那堵墙,在后面看到了两个篷布搭建的临时房子。
不敢贸然进去,山越在外面用石头试探了一下,确定无人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两座篷房都已是人去楼空,除了漏雨的屋顶未见什么明显的物件留下。
本以为能找到木真秋的痕迹,却扑了一空,山越叹了口气,找了处没被淋湿的地方休息了片刻,用干净的布简单擦了擦衣服上沾的泥水。
没敢检查伤势,怕自己无法面对。
占据听觉的雨声仿佛是下在了他心里,山越突然很想痛哭一场,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应该这样的时候,没有时间,也没有场合仍有他自怨自艾下去。
深呼吸几口将心神镇定下去,山越起身,打算再向篷房后面去看看,那后面还有条巷子,下得雨这么大,说不定还能留下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