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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雨滂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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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不止一次发现,张无潺似乎很喜欢在说完什么话后,就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眉眼含笑地盯着他。

“……”他自然不惧,虽有些一头雾水,但因为大多时候都能敏捷地捕捉到对方的目光,故而便选择对视回去。

看多了,他总觉得张无潺的笑容是在悄然改变的,从开始萍水相逢的客套笑容,到意味不明的笑,再到…意有所指的笑。

好像自己已经被他看透了什么,而他也正凭借着看透的这一星半点,在获取着、看透着他想要的东西。

“道长大人!您要救我们啊!”

“无论是什么事,只要能清除这血疫,让我们活下来,还松露城一个太平,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没错没错,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啊呀这…”张无潺捋着胡子,一副深受困扰的表情转头看向东风,“东风大人…这…”

东风双手一挥背至身后,别过头道:“瘟疫一事,圣上吩咐的是您,东风无权干涉,您自行决定便是。”

张无潺点了点头,狐狸似的眼珠一转,复看向台下的百姓,被连带着轻扫,山越忽然心间都打起颤来。

手朝旁边一抓,便抓住了木真秋的手,他有些用力过猛,可木真秋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回握住他的,以示安慰,反而停滞了几秒钟后猛地甩开了。

动作之大,让他半个身子都侧到了一边,手朝后挥去,打在了一个人身上,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啊!山越!”

“!”山越看着刚才被他抓住手的人,瞪大了双眼。

各种聒噪的声音泯没里,最那端突然有人吼出一句:“朝廷的各位将军不是要抓叛徒吗,我们可以帮忙!”

“对啊!我们可以!轶司臻,还有他的手下,我们都知道他们在哪儿!”

身边的惊恐与身后的群起吵闹如洪水猛兽般将山越夹在了中间,全身仿佛被僵冻,进退两难,“……”

“山越!”这次是木真秋了,他不顾身边围着的那么多人,也不考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吸引别人的瞩目,便一把将山越拽到了自己身后,躲开了那熟悉的阴毒目光。

木真秋把山越完全遮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狠狠瞪着那曾进过山,诬陷过、甚至伤害过山越的猎户,没想到居然会在眼皮子底下碰到。

他紧咬后槽牙,眼眶里的愤怒呼之欲出,甚至不知不觉间力气加大,把手里攥着的纤细手腕都捏疼了。

但这疼,因为是山越想要的,所以得以让他慌震不已的心重新恢复了跳动。

“冤家路窄啊…”

猎户震惊的眼神开始渐渐松动,然后便不确定地朝木真秋身后偷瞄过去。

木真秋察觉到了,压制着喉咙,用最大的声音吼道:“看什么看!”幸亏环境够吵,他的声音比起那些正声讨轶司臻的百姓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四个字将尘封的可怕记忆唤醒,面前这张脸倏地清晰起来,猎户脚下一软,那日全身痛苦的雷电之感仿佛再次在身上炸开。

“妖…”想向后胡乱退去,却退无可退,乃至被木真秋大手一挥,揪住他的衣领子便给他拽了回来,额头差点磕到鼻子。

山越听到声响,却没有勇气从木真秋身后走出去。

木真秋微微低头凑近,琥珀色的疏落眼睛仿佛要戳穿瞳孔下的人:“看你挺强壮的,怎么,这么经不起吓啊?”

“想往哪儿跑啊,嗯?”

猎户紧闭起嘴,眼眶里的恐惧与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木真秋,在木真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注视下,竟微微偏过头,眼珠也跟着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扫了过去。

木真秋以为他还要偷瞟山越,当即手一用力,把他连衣领带人一起拽得更靠近了。

猎户的头被别回来时,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要不然,两个人真的就“针尖对麦芒”似的撞上了。

“别狗屁的瞎看!”木真秋把恶人的模样扮演得栩栩如生,偏偏别人还半点都看不出他正在欺负人,只以为二人是在勾肩搭背。

“看你这样儿,没忘吧?”

“额…妖、妖…”

“……”山越心一沉,苦涩蔓延。

“闭嘴!”,“还敢胡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取你的狗命!”

“我看你是嫌命大,没感染瘟疫,自己着急是不是!?”

“没、没…”猎户支支吾吾地回答着,依旧管不住自己的眼神胡乱地瞟。

木真秋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下了然,嗤笑一声把他脖子勒得更紧了,半挟持地搂着他便转正了身体,面朝看台。

看台上,张无潺与东风仍在接受着百姓们的讨好祈求,看模样马上就要动摇了。

木真秋扫了那二人一眼,又扫了手中的猎户一眼,笑道:“我说你往哪儿看呢,怎么,想让那老奸巨猾的东西救你?”

“劝你一句,指望他,不如指望你自己。”

“我、我…救…”

看着猎户被自己吓得脸色苍白的样子,木真秋极为受用,笑开了花似的。之前被这愚蠢的凡人侥幸逃走了,他还遗憾了好久,但想到山越的表情,他也不太好再计较过多。

结果谁能想到来凡间这么久,居然今天在这种地方阴差阳错的碰上了,看他这副死心不改的嘴脸,若再不好好教训一下,让他记住了,以后指不定要留下什么后患呢。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凡人就……”

“真秋…”衣袍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嗯?”他转过头,“山越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没事,我正警告他呢,你放心…”

“不是,真秋,我…”

“…山越,你怎么…”山越的表情无法不让人在意,木真秋无意中松了裹着猎户的力度,倾了大半个身过来,关心道:“你别担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胡说八道的…”

山越深呼吸几口气,看了眼猎户,他只要一与自己对上眼神,就会露出那种仿佛自己杀害了他全家性命似的可怕神色,“……”

心里很憋屈,“我没事,我不在意,你别管他了。”

“那怎么行?”木真秋大惊,“他区区一个凡人几次三番地污蔑你,他……”

话没说完,看台上斟酌半晌的张无潺与东风终于得出了结论。

张无潺兜着拂尘转身闲庭信步地朝后面退了几步,将台前的空间全留给了东风。

他这一举动,使得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木真秋没说完的那句话,也因得这突然的万籁俱寂而成了遥遥无期之物。

看台上,东风仍是用他那双猫眼似的凌冽眸子睥睨着四周,心中百般思量后,还是决定听从张无潺的劝告,他“刷”的一下举起右手,亮出了手里隐藏多时的令牌。

掷地有声:“未曾想尔等对朝廷竟有如此忠心,那今日在此,我等既能传达圣上旨意,便能替圣上承下此情。”

云去阳出,淡淡的光芒落在令牌上,折射出璀璨的金光,他道:“此乃圣上御赐,见牌如见圣上,尔等速速跪下!”

百丈开阔,乘风造势,这话被准确无误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山越与木真秋同时一愣,木真秋手里挟持的分量突然松了。

“扑通、扑通……”

接连不断的跪地声中,围绕在看台下的百姓们全都整整齐齐地面朝着令牌,口中念念有词的三叩九拜着。

宛若强风过境,禾苗皆塌,一根不剩。

乌云密布的天穹下,造起震天的声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山越与木真秋,直挺挺地站在一群跪倒的百姓中,未为所动。

瞧着他二人这“出类拔萃”的模样,张无潺眉头轻挑,颇觉有趣地捋着胡子,“哦”了一声。

东风的目光落下,其中蕴含的冷淡因子快要将周遭冻住,手中的令牌朝前一送,他盯着成为焦点的山越二人便道:“圣上御赐,你二人为何不跪!!”

“!”

一声呵问,叫天地间风声鹤唳,呜咽灌耳。

“……”山越略有迟钝地回望着,手掌的温度却在迅速地流逝。

台上,台下,仿佛瞬间形成了一种剑拔弩张的对峙,奇怪的偷窥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山越有种自己被剥光了衣服,任人观展的错觉。

他辗转双眸,扫视着跪在地上的百姓,不幸与其中几个偷看的有要对上目光的嫌疑,便吓得要往木真秋旁边瑟缩过去,“……”

“山越!”木真秋毫不犹疑地张开温热的胸膛接纳住他的全身,将他半搂在怀,力度极紧,丝丝暖流顺着二人紧贴的部位在山越身上蔓开。

他抬头瞪过去,怒气冲冲直向着张无潺。

张无潺满面无可奈何的笑容,耸耸肩,竟然直接转过身走了。

木真秋一愣,不详的预感在心里越缠越大,不禁怒不可遏,他就知道张无潺不会安好心!

这时,东风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看台边缘更加的高高在上:“你二人究竟是何人,既敢公然忤逆圣上威名…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吗?”

听不出喜怒的语气,却带着巨大的、不容反抗的威严,虽然是对着他二人说的,但台下的百姓们跪得更虔诚了。

明明是凡人,却拥有无形的可怕压迫,面对让人无所适从的场景,山越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心弦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

天地之大,风声疏狂,可他除了朝木真秋身边躲退,无处可去了。

东风皱眉,妖孽的眉目愈发严厉,眼神轻轻朝看台四周一散,戒备已久的守卫们便心领神会,朝山越他们的方向投来蓄势待发的目光。

随后,他的眼神再次盯到山越身上:“看你二人打扮不像城中普通百姓,似乎不是因为瘟疫…难不成是对朝廷有所不满,故意不跪不成?”

周遭宛若蚂蚁爬过,极为鬼祟的窃窃私语声将山越心腔内各种复杂紊乱的情绪洗劫一空,明明他们可以糊弄过去,但大脑和四肢偏偏像生了锈一样,一点都动不了。

“回答!”耐心肉眼可见地在流失着。

突然,他的手腕被紧紧攥了一下。

脚步踉跄中,视线猛地被一个身影截断。等目光再次聚焦后,山越便看到了木真秋挡在他身前的模样,信使垂穗的头饰轻轻晃着,和上了他心跳的频率:“……”

他抿了抿唇,不知是何种情愫作祟,竟然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木真秋的后腰带,低下了头。

木真秋挺直腰板,将山越牢牢护在身后,一边悄悄寻找张无潺的身影,一边冷哼了一声,毫不见惧怕之色地迎着东风。

要他们堂堂神仙跪一块破令牌?想都别想!

他蔑笑道:“不过是些欣生恶死之辈,也配说这些话!”

“我们,凭什么要跪!”

山越一怔,来不及阻止木真秋,他便又道:“与那个狗东西同流合污,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知瘟疫凶险,却迟迟不治,只有这些愚蠢的凡人才会相信你说的话!”

“真秋!!!”

木真秋心中的怨气,竟如此不分场合地说了出来。

山越急得大声呵斥他,整张脸都在颤抖。

“……”

耳边如蒙了一层膜般,听不清的声音正在不断地越团越大,穿梭在剌面的风里见缝插针。他害怕极了,生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然后再被诟病成妖魔鬼怪。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那胆怯就如倒刺的荆棘般,一点一点的缠了上来。

甚至他胡乱中喘着余气,余光朝左边一瞥,都能准确地看到那不远处,不知何时从木真秋身边溜走的猎户,挣扎着匍匐在地。

所有意味不明的目光,怀着对他二人各式各样的猜想,且毫不避讳地伴随着宛若有人爬在脊背上支吾的低声吟话,汇聚在他们周围。

每一个眨眼,每一次动唇,仿佛都剖开了他的外,要污蔑他的里。

山越生出想转身逃跑的害怕感。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总是感觉如此无力,寻不到半分落脚之地。

事已至此,话都说得足够清楚了,东风哼笑一声,道:“原来这就是你二人的原因,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木真秋紧握山越发凉的手,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已经准备好施法。

他再次举起手里金光闪闪的令牌,这次却是对着整个菜市场的兵卒与侍卫下令道:“松露城百姓,对天子不敬,非但不感念天子仁爱,反而出言不逊,嚣张跋扈…”

“我等应为圣上分忧,捉拿刁民,若有不从,便全城连坐,以儆…”

什么?!山越以为他听错了。

可台下那些本还事不关己的百姓,听到这最后几句话,表情也一下子变了。

木真秋心里“咯噔”一跳,嗅到要倒霉的气息,未等东风将话说完,便拽起依然有些呆木的山越,转过了身:“山越,快走!”

东风神色一变,拿着令牌的手朝下一挥:“抓住他们!”

趁着在场的百姓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木真秋赶忙拉着山越磕磕绊绊地跑了几步。

但很快,人数众多的兵卒与侍卫便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

再跑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索性他二人停下脚步,木真秋抬起手,指尖已泛白光。

忽然,轻微的一声“叮”响,只有山越自己听到了,然后他后背那处早该相安无事的朱砂痣般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脚步虚晃,他便拖了后腿。

电光火石之间,身后,一道扯嗓子呐喊而出的声音突然响起,震破山越所有的侥幸:“他们是妖怪!不要放他们走!”

“张道长!他们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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