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天暗的一塌糊涂。
密密麻麻的黑色乌鸦盘踞在松露城上空遮天蔽日，或嘴里衔着腐肉站在木桩树杆上啃食，或不紧不慢地俯视着血肉横飞的地面，清理着自己纯黑的羽毛，等着一个俯冲的机会。
埋头望去，天上地下幻得是一个黑色油彩的模样，从深层里翻出血在流动的土地，蔓延着死亡的气息，纸幡随风凄厉地飘扬，宛若人间地狱。
——只短短两日，瘟疫的铁流便席卷了整个松露城，无法医治的横死与恐惧遍布大街小巷，刀光闪烁下，无数感染的百姓怀着惊慌结束了生命。
城外乱葬岗，已经集体大规模的焚烧过一次尸体，但灰烬还未散去，新的尸体就又被堆了过来，大火连天再连天。
胡壹举着火把，看着一车车被运过来的死尸，双眉深锁:“还剩多少。”
指挥着手下将尸体从车上搬下来的胡岩摇了摇头，藏在面罩下的脸上萦绕着与胡壹同等的愁绪:“不清楚，这些都是死在医馆里的，具体城中还有多少…难以估计。”
“……”
他叹了口气，道:“如今公子不在城里，温世子那边也是杳无音信，我们人手不够，已经很难顾得过来了。”
“都小心一点，千万不能触碰到尸体上的化脓！”
话音刚落，便有手下搬运着尸体朝他们旁边走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污秽的风吹起尸体上盖的白布一角，露出溃烂成肉糜的一张脸。
作呕之感在众人心间此起彼伏。
胡岩抬手遮了一下，别过脸清咳了一声。
胡壹并未像他一样露出如此大的反应，反倒是看着一闪而过的惨状，默默思索起来。
瘟疫一事，其实早有迹象。但那时并未有人在意，毕竟护城河还一直不得太平。直到前日，红楼蓉夫人手下的姑娘突然全身腐烂而亡，病发症状与最早横死在街道上的那几个乞丐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黄大夫的医馆里传来了消息，说前几日感染风寒的那几个百姓，也全都因为类似的症状猝然死亡，并且还感染了医馆里的其他病人。
仿佛时机已经成熟，不知何时蛰伏在松露城中的瘟疫爆发了。不消片刻，城中百姓便有数百名被剥夺了性命，到今日，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了。
瘟疫之凶险，人人皆是心中有数，如此来势汹汹，若不能赶快找到原因以及医治方法，后果不堪设想。
火把“刷、刷”的闪动火焰，照耀着由一具具冰冷臭烂的尸体堆积出的小山坡，将乱葬岗生来的幽恶之感放大了无数倍，寒意自脚底直攀而上。
他二人看着不断被搬下车的尸体，一车接着一车，都陷入了各自的沉默中。
直到最后一车搬完，准备放火烧尸时，胡岩叫住了胡壹。
胡壹将火把交给身边的人，吩咐他们负责点燃，自己则与胡岩走到了一旁，看胡岩的神色应该是有话同他说。
“怎么？”
胡岩摸了摸脸上带的面罩，又看了眼在场同样打扮的所有侍卫，道:“瘟疫不祥，这面罩，也并非万无一失，你知道吧？”
“嗯。”
他们脸上佩戴的是瘟疫爆发后，苏瑚连夜赶制出来的面罩。据说这面罩是用草药浸泡过的，可以保护没被感染瘟疫的人，抵挡一阵子。
但也只是缓兵之计，治标不治本。
胡岩压低了声音:“你也知，城中百姓手上并没有这面罩，眼下无人能坐镇松露城，若瘟疫不能尽快处理，他们被逼入绝境，生出仇恨…你我恐怕首当其冲。”
胡壹明白了他的意思。毕竟百姓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时候瘟疫真的控制不住，那他们脸上这个可以抵挡感染的面罩，定会引起比瘟疫更可怕的争夺。
可苏道长这些时日一直忙着与黄大夫试药、查询瘟疫的来源，哪里还有时间再做面罩，就算做，松露城这么多百姓，根本来不及。
他用眼神询问胡岩的意思。
胡岩便道:“现在，瘟疫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朝廷上去，怕就怕过几日圣上知晓了，以圣上的风格，松露城此等重地，恐怕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届时官兵包围，大火焚城，你觉得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胡壹挑眉，猛地伸手揪住胡岩的衣领将他拉近了，道:“你想做什么。”
胡岩粲然哼笑一声，眉眼弯弯:“我没想做什么。但你同我心里都清楚，轶家的血脉绝不能断在这里。”
“你我不也都是才知道…老爷他没死吗？”
“…胡岩…”
若说轶司臻手底下这几个能叫的上名字的侍卫，胡殊是最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像个上了发条般不近人情的木头人，胡壹是忠心耿耿，对外人最不冷不热、分寸极为夸张的人，胡贰是神经大条、有点小本事便自恋到不可收拾的人。
那眼前的胡岩，则是最七窍玲珑、小心翼翼，时刻会计算退路之人。
“你的办法？”既然这样说，胡壹清楚他心里定是有了对策。
“半个多月前，胡贰与何公子被安顿到留春谷，你为何不一起去。”
“？”胡壹戒备起来，“有何问题。”
何静之两个多月前跳下地裂后塌出的大洞，胡贰为了救他也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两个必死无疑，但好在最后轶府、镇国公府与工部的人合力将在地下深处埋了整整三天的两人救了出来。
同时何府地下的秘密也彻底昭告天下。
而最幸运的事，莫过于何静之选的位置好，虽然跳下了百米外的深度，但一齐坍塌下去的土块起到了很好的冲垫作用，且掉下后的位置正好在整个墓室的正中间位置，还有流通的空气。
他们一众人找到何静之与胡贰时，胡贰因为身强体壮，还能睁开眼瞧瞧他们呢，就连最后昏过去时还不忘打趣胡壹。
说以为阴间的鬼差同胡壹长得一模一样，他活着死了，一辈子都逃不过胡壹的手掌心。
至于何静之…
胡壹问:“公子不在，你若是做出违背他命令的事，我绝不会替你求情，而且现在，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你了解我的为人。”胡岩依旧笑眯眯的，只可惜被面罩笼了起来，“公子手下的侍卫里，我同你一起共事的时间最长，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对你说这些话。”
“歘——！！”的一声，胡岩话音刚落，身后的尸堆便被数十根火把点燃，朝天迸发出宛若吃人的火焰，透亮一方。
胡岩衬在张牙舞爪的大火前，轻松无害的表情却把乖戾拉到了满值。
胡壹紧抿双唇，一时间不知该去看火焰还是身前的人:“……”
“胡岩，要回去了！”运尸体的同行在喊他。
胡岩向前走了一步，相似的身高让他很好地靠近了胡壹，被火光照射，两人却又全身藏在树木阴影里。
微微耳语:“胡壹，你当日应该随胡贰一起去留春谷…我们的人，不能全部折在这种地方。”
“……”
噼里啪啦，大火烧烤尸体的声音阵阵响起。
胡壹看到胡岩转身，朝同行走去:“来了。”
“对了！”他忽又回头，“说不定等下还要有尸体运过来，在这之前喘口气吧，辛苦了。”
“……”
胡岩是笑着说的，想来是很灿烂的微笑，虽然戴着面罩，但是眼眸里能看得出满满的笑意。
胡壹不懂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可如今形式，危机四伏，他不能走，也肯定不会走。
…
果然如胡岩所说，从城里到乱葬岗才一个半时辰的距离，来回运这一遭，回去后竟然又有了新的死尸。
不过这次少了点，只运过来两车，加起来七个人，全都腐烂得看不出生前的样貌。
众人便等之前那一堆烧干净了，才将这七具尸体扔入焚烧圈中，重新点燃大火。
一切完事后，按老规矩留下几人看守，胡壹收拾收拾便与胡岩他们回了城。
一路上，众人皆是快马加鞭。
天色越发昏暗，盘旋的乌鸦也越来越多，四处都布满了呼呼的风声。
这样的风，仿佛其中夹杂着什么尖啸的事物，在不停地战栗、怒吼与炸响。
整座松露城被它贯彻，愈加发出令人无可奈何的声音。原本有些像洞箫的幽怨，忽而却变作厉鬼哭泣似的哀嚎，直吓得人胆战心惊。
从城门口一直到进城，街巷荒废，市井萧条，枯叶加沙满空传播，家家闭门不出，只偶尔看到有不知死活的人倒在路边。
他们没有同情心停留，直奔目的地——黄大夫的医馆，而去。
黄大夫的医馆想来积多了德，在此次瘟疫中还算安全，连眯眼的风沙与昏暗在这里都减轻了不少。
胡壹翻身下马，胡岩紧随其后。
“苏道长！黄大夫！怎么样了！”
“胡壹侍卫，你可算回来了！”接腔的是黄大夫，他正在替馆中一个症状不严重的病人看症，企图从他身上找出一点解决办法。
“黄大夫，你可有收获。”胡壹走过去。
黄大夫叹了口气，摇头道:“瘟疫，我黄某活了半辈子也没遇上过一次，谁知这…简直毫无头绪啊！”
看他懊悔的样子，胡岩劝慰道:“黄大夫，瘟疫本来就是难以预料抵抗的天灾，更何况这是血疫，您好歹饱读医术，又有妙手回春之称，定能找到这瘟疫的来源，制出解药的。”
“整个城中百姓的生死可全指望您了。”
“岩兄弟，黄某对自己的医术心里有数。恕在下多嘴，问你二人一句，这轶公子他究竟何时回来？”
“……”
“眼下松露城瘟疫泛滥，轶家温家却无人能坐镇，这瘟疫可是要人命的病，岂是想瞒就能瞒的？！”
“更别说，几日前那伙奉旨来修建行宫的已经回京去了！这消息迟早会被圣上知晓的！”
“……”
“我这几日与苏道长日日查阅医术，看症治病，可松露城这么多百姓，我二人凡夫俗子岂能尽如人意！”
“苏道长人呢？”
“额…”黄大夫愣了愣，叹着气朝医馆的偏门里指了指，“在后面试药呢。”
“我去找他。”胡壹点点头，朝后门走去。
黄大夫唉声叹气地转过身，继续查看木床上感染瘟疫之人的症状。胡岩收回目光，轻声道:“黄大夫，我来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