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凡间年月最经不起推敲考量,冬去春来,白雪散去绿树发芽,不过仙人轻轻眨眼,一年便撤换新装,从头再来。
飞升上神之事,宛若在昨。
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柔,穿梭在神庙破旧稀疏的瓦片之间。门前古榕树生命力愈发旺盛,飒飒舞动着绿叶,琳琅有致的影子,轻轻覆上山越的眉眼。
他躺在最顶端的树枝上,被伸到脖子间的叶子蹭得痒痒,轻喘着翻了翻身,曝在光影里的唇角轻轻上扬,看起来很是舒心。
却刚舒心没多久,“叮呤当啷”一阵扎耳朵的声响从神庙里传来。山越“啧”了一声,轻挠了挠发痒的腕骨,那上面还留着当初被天雷劈断骨掌的狰狞痕迹。
“山越大人!山越大人!”
默然地叹一口气,又来了。
“我把你的神像都打扫干净了!特别干净,像新的一样,你可以下来看看,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再打扫一遍。”
说话间,神庙里“窜”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形,乍一看像只褐色的大耗子。
他等了会儿见没有回答,又噼里啪啦说道:“山越你又睡着啦?你怎么这么嗜睡呢。你以前也是这样吗?我听人说,睡太多会变成傻子的,你没有信徒吗,不需要去保佑他们吗?”
“……”
山越幽幽地睁开眼,隔着错落的绿叶缝隙找到喋喋不休讲话的人。
木真秋站在榕树的阴影里,正在仰头找他,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后,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想说的话很多,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像木真秋对他有那么多的疑问,总是问不完一样。
山越将目光瞟向远处,模模糊糊却能辨认出是人声鼎沸的凡间,嘴里有些苦涩,他说:“我没有信徒。”
“啊?!山越大人你没有信徒?!”
木真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很是惊讶。
山越蹙眉,不紧不慢的“嗯”了一声,酸他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能心安理得的来做我的信使?”
“…额不是…”
“你的信使考核是怎么过的?九重天的仙官收你贿赂了?还是天帝老糊涂了。”
“都不是!”木真秋气得跳脚。
虽然他是新人,但也是受了严格的信使训练,像凡间那些参加科考的凡人一样努力学习,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成为可以协助山神的信使的!
只是事发太突然,他还没准备好做信使,就被强拉来了而已。
“我还不太了解松露山和山越大人…但我会努力的,贺信使离开前已经将百篆书交接给了我,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的!”
“……”被木真秋这么一说,山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贺青山已经离开了。眼前这个毛躁的新人,不是他以往打趣贺青山时,玩笑里说的“贺青山收的徒弟”。
而是,真正代替了贺青山,陪在他身边的新信使。
“你叫什么名字。”
“……”冗长的沉默,然后爆发:“山越大人我叫木真秋!木头的木,真假的真,秋日的秋!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已经来松露山快半个月了!!!”
木真秋…山越喃喃念叨这有点好笑的名字,耳朵被他吵得更疼了。他伸手去揉,刚碰到耳廓又想起了什么把手撤了回来。
这人真像只鸟一样,他耳膜又快破了。
“喂,木头,你能歇会儿吗。”
木真秋哀嚎一声,委屈巴巴地反驳:“山越大人,你不要给我起绰号,我叫木真秋,不叫木头…万一以后大家都叫我木头怎么办。”
哼,还挺在乎自己的声誉。
“那又与我何干?反正你不可能一直做我的信使,等青山回来了,你再去别的山神哪里不就行了?他们一定不会叫你木头的,放心。”
木真秋惊“咦”一声,道:“山越大人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木真秋更奇怪了:“贺信使不会回来了啊。”
“他在你飞升那日公然忤逆飞升规则,不但损坏了记录飞升成绩的考核册书,还出言威胁两位考核仙官,不将考核之事放在眼里,数罪并罚,早已经被天帝下旨关进天牢里了。”
“你说什么?!!”
树枝一阵晃动,落下几片翠绿的叶子来。
木真秋瞧不见山越的身影了。
他又道:“贺信使被关入天牢,松露山不能没有信使啊。可是那些有主的信使都不愿意接受松露山,说…”
他偷瞄了几眼,想着应该不是欠妥当的话,毕竟是事实,便说了:“他们都嫌弃松露山,说几百万年也出不来一个能飞升上神的山神,都怕自己接手后,给自己的信使生涯添上污点呢…”
山越能想象那些信使的嘴脸,谁叫他连累着贺青山被当作笑话嘲笑不是一天两天了呢。贺青山那日的所作所为,仿佛还历历在目。
他到底,有多想让自己飞升上神,生活在九重天。
“那你呢,不怕嘛。”
“我?”木真秋傻呵呵,“我怕什么,反正我是第一次做信使,遇到这么艰巨的任务,说明我是被重视的人啊。我怎么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我一定会努力的!”
山越愕然。
看着树下勇气可嘉的信使无声抽搐嘴角。说他是块木头他还不信,换来换去,同贺青山都差不多。
只觉得他傻得天真。
“我要是你就好了。”山越喃喃低语,抬起手遮了遮照在脸上的阳光,他的断掌恢复得还算不错,除了看起来骇人的断痕外,基本可以连着小手臂一起动了。
现在想起那五道飞升天雷,身体里外还都会隐隐作痛。若非他是神,换做别人早就死了。
他没能见到贺青山最后一面,还以为他是因为目睹了自己萎靡的飞升经过,太过生气才故意消失不见的。
至于找别人来代替位置,纯粹是因为放心不下自己,却不知原来他是因为亵渎规则而被关了起来…
可一想贺青山连百篆书都给了出去,离开之事早已昭然若揭,是他自己太笨,没想到那种地步而已。
那日飞升的结局,是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昏死。待醒来时,山林早已经入了春,有一只白色的短尾兔正俯在自己耳边,拱鼻嗅着。
他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嗓子也说不了话。后来才意识到他是被天雷劈聋了,说不出话是因为昏睡了太久。
不知该庆幸无人打扰,还是他自己命大,灵潭的仙气治愈了他断掉的全身经脉,帮助他恢复了身体。
但自那日飞升起,他有很长时间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贺青山最后站在云船上俯视自己的表情,那样的愤怒与不争。
像个失控到需要极力压制自己的怨鬼。
害山越做了好久的噩梦。
惊醒之后,还以为自己躺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身下满是血浆。
“我还以为山越大人你都知晓呢,原来你不知道啊,但你那日与我初见,好生平静,完全看不出来你惊讶。”
木真秋自己找了个凉快地方坐着:“他们都说山越大人是个不谙世事的捣蛋鬼,很难相处,可是我那日见山越大人,觉得你好清冷,都不拿正眼看我…”
一块石头打在木真秋肩头,吓了他一跳。
“你现在还这样认为?”
“…额差不多吧,倒也没觉得山越大人多活泼。从你我二人初见那天起,你不是在山洞里待着对着棋盘发呆,就是在树上晒太阳…很乖啊。”
“虽然偶尔也会像刚才那样玩乐,但无伤大雅嘛…”
山越哼笑一声,抱着自己,目光又忍不住落到看不清的凡间街市。
“那如果我要去凡间呢,你也会这样满不在乎吗。”
“嗯?山越大人想去凡间?是指下山吗。”
“没错。”山越直起身,扭了扭酸疼的脖子,从树上飞落下来。
木真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下山。”
“你也愿意让我去吗。”
木真秋疑惑地眨了眨眼,答:“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有换息丹,你要吗?”
“……”
风未免太和煦了些。
山越勾唇一笑,又问:“如果我说我要做凡人呢。”
“凡人?!!”木真秋“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山越大人你在开玩笑吧?!你可是山神,怎么能做凡人呢。”
山越轻笑地摇摇头,心里一片苦涩,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轶司臻,你看,连什么都不懂的信使都觉得山神不能做凡人,我要如何才能留在你身边呢。
你会不会不要身为神的我…为何一次都不来看我。
“神可以做凡人吗?我不是很了解,山越大人你知道变成凡人的办法吗。”
山越微愣,摇头:“不知。”
“那就很奇怪啊。你都不知道方法,怎么能肯定神可以变成凡人呢,要是不可以怎么办。”
“……”
对啊,若是从一开始神就无法变成凡人,那他就要放弃轶司臻吗?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同轶司臻在一起的。
“不过我觉得无论是神还是凡人,终归只是称呼的问题而已。山越大人,你既然这样问,想必是有需要变成凡人才能做的事吧。”
面对如此直爽的木真秋,反倒是山越踌躇了,他磨蹭着“嗯”了两声。
“那就去找能变成凡人的方法嘛!只要这世上真的有可以将神变做凡人的方法,那你还管那么多做什么,去做自己想做的啊!”
“可如果我做了凡人,松露山就没了山神…”
“没了山神可以再孕育嘛,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还有信使吗?而且…山越大人你不是一个信徒也没有…”
木真秋小声念叨着。
山越“噗嗤”笑了一声,木真秋忙找补道:“山越大人我不是嘲笑你,我只是…”
“我知道。”
“谢谢你,木真秋。”
“!”木真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山越好像突然开心起来了,那迎着阳光微微绽放的笑脸,像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一样。
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