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后院,聋老太太那间逼仄阴暗的东屋。
四九城的夜风顺着没糊严实的窗户缝往里灌,吹得墙角那盏黄铜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屋里没生火盆,气氛冷得像冰窖。
易中海焦躁不安的在炕前那巴掌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那只被砸废的右手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左手死死捏着衣角。
鞋底摩擦着凹凸不平的青砖,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极了磨牙的恶狼。
窗外,动静一重接一重。
中院那边,孙大妈几个妇人正凑在水槽边洗碗,大声念叨着何雨柱的恩情,时不时爆出一阵脆响的笑声。
那笑声顺着风飘进后院,字字句句全化成了锥子,直往易中海的肺管子里扎。
紧接着,前院阎家那头又传来了震天响的摔盆砸碗声,阎解放的怒吼夹杂着杨瑞华的干嚎,闹腾得能掀破屋顶。
易中海停下步子,干瘪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
嫉妒、不甘、怨毒交织在一起,将他那张曾经习惯性挂着伪善面具的脸挤压得变了形。
何雨柱越是风光无限,越是把全院治得服服帖帖,他这前任一大爷的脸皮就被踩得越烂。
而易中海的盟友,却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一个比一个混得惨。
长此以往,易中海拿什么跟何雨柱斗?
哪还有半点找何雨柱麻烦的机会?
门帘一掀,一大妈王秀兰端着个豁了口的黑陶碗走进来。
碗里盛着半下子熬得稀拉拉的棒子面糊糊,早放凉了,上头结着一层发黄的硬皮。
“老易啊,歇歇脚吃口饭吧。”
王秀兰把碗搁在缺了条腿的木桌上,声音里透着散不去的疲惫与愁苦。
易中海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死死盯着糊着报纸的窗棂。
王秀兰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砸,滴在袖口上晕开一片水渍。
“老易啊,认命吧!别再跟柱子较劲了。”
“你看看现在这大院,哪还有咱们说话的份?”
“这何雨柱,咱们真惹不起了啊!”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拽易中海的袖子。
“你闭嘴!”
易中海粗暴地甩开她的手,咬着后槽牙低吼:
“我易中海在这九十五号院说了小半辈子的话,凭什么让他一个颠勺的混子骑在脖子上拉屎?”
“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王秀兰急得直拍大腿,嗓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为了跟他置气,咱们把半辈子攒的体面全折腾光了!”
“老底掏空了不说,连中院那两间祖传的正房都赔了出去!”
“现在只能厚着脸皮缩在老太太这里。”
“咱们全身上下加起来摸不出十块钱,拿什么去碰那块硬骨头?”
中院的正房。
这几个字从王秀兰嘴里蹦出来,直挺挺砸在易中海的耳膜上。
他本来还在原地打转的步子,猛然钉在原地。
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珠子里,陡然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那是一种输红了眼的赌徒,突然在绝境中瞥见翻盘筹码的极度亢奋。
“你刚才说什么?”
易中海一把掐住王秀兰的肩膀,五指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生生抠进她厚实的棉袄里。
“我……我说咱们没资本跟柱子继续斗下去了。”
王秀兰疼得直哆嗦。
“不对,上一句!” “房子,你提了房子!”
易中海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抽动的嘶鸣。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零碎的念头在这一刻拼凑成一张吃人的大网。
何雨柱现在住在哪?
东跨院!
那可是张队长带人新盖的大宅子,两三百平的面积,苏式卫浴、地暖实木,阔气得连厂长都眼馋。
既然他一个人搬去东跨院享福了,那他原来在中院住的那套老宅子呢?
正房三大间,外带一间耳房。
四间大屋子,现在全空着!
今年是什么光景?灾荒年!
四九城里不仅家家户户断顿缺粮,更要命的是缺住处。
大批插队、逃荒的人往城里涌,哪家不是三代同堂挤在十来平米的火柴盒里?
贾家,秦淮茹刚生了小当,一家五口老的老瘫的瘫,全窝在四面漏风的偏房。
刘海中家,大儿子刘光奇眼瞅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女方要死要活非得要间独立婚房,刘海中愁得天天在家里骂娘。
再看前院阎家,阎解成那三兄弟都多大了?
几条大汉平时在屋里连转身都费劲,阎埠贵愁得头发都白了。
易中海松开王秀兰,两只手在身前用力搓动着,呼吸越来越粗重。
“空房子……四间大空房子!”
“在这节骨眼上,那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唐僧肉!”
易中海低声自语,惨白的灯影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十足的阴狠。
这计划太绝了。
何雨柱手段再高明,也架不住人多势众。
只要打着“团结互助、接济邻里”的旗号,让贾张氏那个泼妇推到前面打头阵,再拿房子做诱饵,拉拢刘海中和阎家那几个已经杀红了眼的儿子。
最后,煽动全院所有家里住不开的困难户,几十口子人一块儿堵在东跨院门口逼宫!
大家都在受穷受冻,你何雨柱一个人占着两套院子好几间大瓦房,这在当下叫什么?
这叫走资本主义路线,这叫只顾个人享乐不顾群众死活!
几十双眼睛盯着,几张嘴皮子一合,这就是大势!
逼他把中院那四间大屋免费,或者以极低的价格让出来给院里的困难户分了。
他要是敢摇头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对抗大院全体街坊,对抗阶级感情。
不用别人动手,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到时候,什么狗屁一大爷的威信,全得碎成一地渣滓。
退一万步讲,就算何雨柱迫于压力真把房子交出来了。
他易中海作为发起人,自然能在分房的时候捞到最大的好处。
不说趁机把之前赔掉的正房弄回来,也能顺带还能重新竖起“为民请命”的道德大旗,重夺大院的话语权!
“老易!”
王秀兰跟了他几十年,光看他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充血的脸,就猜透了这老东西肚子里憋着的坏水。
她吓得两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命抱住易中海的腰。
“你这是疯了啊!”
“你别折腾了行不行!”
王秀兰的嗓音尖锐劈叉,带着深深的恐惧。
“中院那套房子,是人家老何家祖上留下来、过了明路的私产!”
“房契就在柱子手里捏着!”
“你怎么逼住着把房子让出来?”
“再说了,就算你成功了,又能如何?”
“除了加深跟何雨柱之间的矛盾,你还能得到什么?”
“你别把咱们往绝路上逼行不行?”
“滚开!”
易中海暴喝一声,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王秀兰的小腹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
王秀兰一个干瘪瘦弱的半老太太,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倒,重重撞在炕沿上。
豁口黑陶碗被打翻,冷掉的棒子面糊糊泼了一地,弄脏了她补丁摞补丁的灰棉袄。
王秀兰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疼得倒抽冷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易中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结发妻子,毫无怜悯之意。
“妇道人家,懂个屁!头发长见识短的蠢东西!”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私产怎么了?”
“在大义面前,什么私产都得给群众让路!”
“只要能让何雨柱这小畜生栽个大跟头,我易中海今天就算搭上这条老命,也值!”
他整了整因为动作过大而弄皱的对襟袄子,大口喘息着。
常年积压的憋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已经彻底着了魔。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法律规矩,全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
那股必须要把何雨柱拉下神坛、踩进烂泥里的病态执念,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一墙之隔。
里屋的土炕上,屋子里静得出奇。
外间夫妻俩的拉扯、叫骂以及王秀兰撞到炕沿上的闷响,一字不落地传了进来。
聋老太太和衣躺在被窝里。
她没睡熟,年纪大了本就觉轻。
厚重的深蓝色老粗布被子盖在下巴处,她干瘪如橘皮的眼睑慢慢睁开,定定地盯着墙皮脱落的黑黢黢的屋顶。
老太太其实一点都不聋,甚至比大院里大多数人都要精明透顶。
她听见了易中海那番丧心病狂的算计,听见了他踹倒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伴时那股六亲不认的狠劲。
浑浊的老眼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极度的悲哀与深深的心寒。
曾几何时,她把易中海当成自己在这四合院里最得力的依靠,当成亲儿子一样护着、捧着。
她以为易中海是个知进退、懂算计的聪明人,能给她养老送终,保她晚年安稳。
可现在,这老东西已经被接连的失败逼成了疯狗,逮谁咬谁,连最起码的底线和敬畏都没了。
何雨柱现在是什么段位?
那是连街道办王主任都要客客气气供着、手里握着海量物资、能直通部级大领导的过江龙。
你易中海拿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街坊去道德绑架人家?
这不是去逼宫,这是赶着去送死。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两下。
她想开口喊易中海进来,哪怕是用拐棍抽他两下,骂醒他。
但最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拉长了的、破败的叹息。
没用了。
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用干枯的手指拽过被角,死死捂住耳朵,面朝那堵掉土的土墙。
往后这九十五号院里的血雨腥风,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只要火不烧到她这把老骨头身上,随这帮人作死到底吧。
只要王秀兰还能照顾自己这个老婆子,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