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春夏交替的时节,夜风本来裹着些舒坦的暖意,可一进前院阎家这间西厢房,生生就凉透了骨头。
没开灯。
惨白的月光透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棂子,斑斑驳驳地砸在青砖地上。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阎埠贵烂泥般瘫在那把掉漆的太师椅上,身上的尿骚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熏得人直作呕。
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早不知道碎在哪了,两只凹陷的老眼在黑夜里渗出极毒的凶光。
他恨!
恨这满院子的白眼狼,恨何雨柱的赶尽杀绝,更恨眼前这三个吃里扒外的孽障!
打小一口一口窝头喂大的亲儿子,平时使唤着乖巧听话,今天晚上居然串通外人,偷了他的命根子账本。
当着全院百十号人的面把他这当老子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踩进茅坑!
学校的公函一发,这辈子算交代了。
饭碗砸了,名声烂了。
往后在交道口这片儿,他阎埠贵就是一条谁都能踢一脚的癞皮狗。
这口气咽不下去!
原本死鱼一般瘫着的阎埠贵,活像个借尸还魂的老厉鬼,毫无预兆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没戴眼镜,看东西重影,他全凭着一股子邪火摸黑抓向门后,一把攥住那柄沾满烂泥的硬竹扫帚。
抡圆了膀子,双眼通红,朝着杵在门边的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三兄弟披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竹条子撕裂夜风,发出尖锐的呼啸。
“啪!”
结结实实一棍子抽在阎解成肩膀上。
“畜生!吃里扒外的畜生!”
阎埠贵破了音的嗓子在屋里来回撞击,凄厉得渗人。
“你们偷老子的账本!”
“联合那个傻柱来撅老子的根!”
“你们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他一边骂,手里的扫帚没停,劈头盖脸往下砸。
换作昨天,不,哪怕是几个小时前,这三兄弟挨了打,顶天了就是抱着脑袋往墙角一缩,硬生生受着。
在这个家里,阎埠贵就是天,掌握着口粮的分配大权,谁敢扎刺,明天的饭桌上连米汤都没得喝。
可是今晚,世道变了。
何雨柱当着全院的面,烧了那本吃人的账,免了他们身上背着的那些荒唐债务。
压在兄弟三人头顶十几年的那座五指山,塌了。
骨子里那点本能的畏惧,早被今晚这出大戏冲刷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被至亲压榨剥削到骨髓里的刻骨怨恨。
“还打上瘾了?!”
阎解成挨了第二下时,连躲都没躲。
他两臂一伸,死死抓住抽过来的竹扫帚柄。
打零工练出来的一把子力气,哪是一个天天坐办公室拨算盘的半老头子能比的。
他用力往怀里一拽,紧接着手腕一翻,反向猛推。
连番受惊吓早就虚脱的阎埠贵脚下绊蒜,连着退了三大步。
“扑通”一声,后背朝下,重重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疼得他“哎哟”一声惨嚎,半天没喘匀这口气。
“你还有脸动手?”
阎解放上前一步,指着亲爹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字字句句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
“从小到大,你拿我们当亲儿子看过一天吗?”
“街口的倒粪工都比我们在家里活得有尊严!”
阎解旷也不甘示弱,围上前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亲爹,红着眼眶嘶吼:
“别人家爹妈省吃俭用给孩子留口吃的,你呢?”
“你连我们多吃半个发霉的窝头都要记上一笔三分钱的账,还得按两厘算利息!”
“现在你记黑材料得罪了王主任,丢了铁饭碗那是你自找的!”
“是你作茧自缚!”
“凭什么拿我们撒气!”
逼仄的西厢房里,兄弟三人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被吵醒的小女儿阎解娣缩在墙角那堆破棉絮里。
看着三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哥哥跟吃错药一样围着亲爹骂,吓得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捂着耳朵“哇哇”大哭。
尖锐的孩童哭闹声,混合着父子互撕的怒骂,把这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在炕沿边抱头缩着的杨瑞华一看当家的吃了亏,连滚带爬地下了地。
她头皮发麻,披头散发地扑到阎解成脚边,双手死死抱住大儿子的裤腿,扯着嗓子干嚎:
“别吵了!造孽啊!”
“老大你松手,那是你亲爹啊!”
“这日子不过了啊!家要散了啊!”
她不劝还好,这一拉偏架,阎解放火气更旺。
“你少搁这儿装好人!”
“他记账的时候你没在旁边递笔添墨?”
“你敢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你一点都不知道?”
阎解放嫌恶地用力一甩腿。
杨瑞华之前跟贾张氏打了一架,身上还疼,手脚发软。
被亲儿子这么一甩,身子收不住势头直挺挺往后倒去。
脑袋“哐当”一声砸在硬木炕沿的边角上。
这一下磕得极狠。
杨瑞华眼前直冒金星,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翻了个白眼,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额头肉眼可见地肿起一个大青包,直泛着紫血丝。
乱了。
阎家彻底成了一锅熬干了水的烂粥,一片狼藉,满地鸡毛。
阎解成低头拍打着裤腿上沾染的尘土。
抬起头,视线扫过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亲生父母,还有缩在角落里嚎丧的小妹。
表情硬得像块石头,没挤出半点怜悯。
“阎埠贵,咱们今儿个就把话敞亮了说。”
阎解成不再喊爹,连称呼都变了。
他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站定。
“一大爷今晚在全院大会上拍了板,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陈年烂账,一笔勾销。”
“我们兄弟三个不欠你一分一厘。”
他咬着后槽牙吐出最后通牒:
“从明儿个睁眼开始,我们哥仨在外面打零工挣的毛票子,一分钱都不会再交到你那个铁皮盒子里!”
“一大爷可是说了,《婚姻法》写得明明白白,抚养未成年子女是你们做父母天经地义的义务!”
“别想再拿伙食费来卡我们脖子!”
这话一撂,屋里诡异地静了半秒。
阎埠贵躺在地上,大张着嘴,活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暴晒的老鲶鱼,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老二,老三!”
阎解成一招手,压根不管地上两口子的死活。
“折腾一晚上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弄口吃的去!”
三兄弟对视一眼,默契得不需要多费半句唇舌,转头直奔东边角落里的那口大粗瓷米缸。
这口缸,以前可是阎埠贵的命根子。
上面压着三块砖头,缸盖上还用麻绳打了个极其繁琐的死结,除了他自己,谁碰一下都得挨顿臭骂。
如今,阎解放走上前,一手将那三块破砖扒拉开。
“咔嚓”一声,木制缸盖被掀翻在地。
探头往里一瞅,阎解放冷笑连连。
“好啊!天天给我们熬那种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糊糊,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这缸底居然还藏着小半袋白面,还有两串风干的腊肠!”
这年头,白面和腊肠那是神仙过的日子才吃得上的好东西。
阎埠贵平时跟防贼一样防着自家人,三个儿子平日里连看都看不上一眼。
“全弄出来!今晚哥几个吃顿好的压压惊!”
灶台边亮起了火光。
劈柴燃烧的噼啪声中,掺杂着面团下锅、油脂遇热滋啦作响的美妙动静。
没过一刻钟,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腊肠白面汤香味,在这个冰锅冷灶的厨房里横冲直撞。
兄弟三人一人捧着一个粗瓷大海碗,蹲在灶膛边,筷子抡得飞起。
大口吞咽着油乎乎的面条,嚼着咸香的腊肉粒,烫得直吸溜嘴,连头都顾不上抬。
吃饱喝足,阎解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袖子一抹嘴上的油光。
连看都没多看地上的父母一眼,领着两个弟弟转身掀帘子,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屋,倒头就睡。
屋子里重归死寂。
阎埠贵趴在冰冷的砖地上,鼻子使劲抽动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极其奢侈的肉香和白面香。
他吃力地转过脖子,看向东边。
那口被他视作命脉的米缸,此时敞开着大口子,盖子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被霍霍了一大截。
心疼得阎埠贵一阵抽搐。
急火攻心。
气血逆流。
阎埠贵只觉胸腔里憋着一团炸药,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干枯的手指指着米缸子,眼珠子往上一翻,喉咙深处发出“嘎——”的一声凄厉抽响。
两腿一蹬,彻底撅死过去,再没了半点动静。
东跨院。
这里跟前院那阴冷的地狱比起来,截然不同。
实木地板底下铺设着地暖,屋里热烘烘的。
八仙桌上摆着个红泥小火炉,上头那把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四溢。
何雨柱靠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盏。
外头夜深人静,前院阎家那连打带骂、砸锅倒灶的动静,隐隐约约顺着飞檐翘角飘进了屋。
他垂着眼皮,吹开茶汤表面浮着的两片碎叶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酽茶。
茶水滚烫,入喉回甘。
搁在以往,四合院里谁家放个连环屁,何雨柱都想去瞧瞧热闹。
特别是三大爷家这种父子反目、血溅当场的戏码,那能让人津津乐道大半年。
毕竟吃瓜是人类的天性。
可是现在?
何雨柱放下茶盏,靠着椅背摇了摇头。
太低级了。
这帮为了半口棒子面、一块两毛钱就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的禽兽,在他眼里,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排不上号。
这就好比一只大象,会在意脚底下两只争抢米粒的蚂蚁互相撕咬吗?
从李怀德那里拿到第一桶金开始,到结交街道办王主任拿到官方护身符,再到即将赴宴的部级大领导。
他何雨柱的棋局,早就跳出了这座四九城里发霉发臭的大杂院,落子在了更广阔的天地之间。
这些邻里间的算计磨擦,不过是他随手布置下去打发无聊时间的开胃小菜。
让刘海中家的儿子当狗,让阎埠贵家的儿子造反,让易中海吐血。
刀子都不用自己递,只需要站在高处,抛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益残渣,这帮人就能自己咬个粉身碎骨。
窗外,起风了。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茶气。
何雨柱搓了搓下巴,转身熄了煤油灯,安安稳稳地躺倒在火热的炕头上,闭眼睡去。
外头别人的死活,关他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