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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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头天夜里,苏队长,吴菲,还有小小的赵月宁,聚在一起为我送行。我把省下来的牛肉干和酥油全都拿了出来。说全部,也只有很少一点点。我们用那一小块酥油烧了一点酥油茶,以茶代酒,一起碰了杯。

苏队长说,雪梅,我知道你心里不太痛快。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欧参谋长会对你很好的,他是个好人。

我想,难道找个丈夫只要是好人就行了吗?但我没有说。我不想让苏队长为我操心。她够难的了,留在甘孜的孩子下落不明,丈夫又不在身边,还要为我们这些姐妹操心。

吴菲说,你过去以后先工作一段时间,一边工作一边了解他,如果确实和不来,再跟组织上说,我相信组织上不会勉强你的。

这话说到我心上了。我正是这样想的。

小小的赵月宁天真地说,我觉得欧参谋长特别好,把酥油和牛肉省下来给我们吃。我笑道,你就知道吃,现在谁要是拿一袋米来娶你,保证娶走。赵月宁孩子气地说,才不会有这种事呢。现在谁会有一袋米呀,有银元都买不到。苏队长说,雪梅,没准儿你到了支队,比在我们这儿要吃得饱些。吴菲笑说,我们那位如果能让我每天都吃的饱饱的,我今晚就嫁他。

大家笑,我也笑,心里却酸酸的。

我不能不承认,苏队长的话对我是有效的。我自私地想,说不定他真的会让我吃得饱饱的。他是1号呀。我一想到这儿,心里竟然好受一些了。

我心里好受一些还因为我想到了那束花。我想说不定在雪山那边,真的有许多的花开放着,等着我去看它们。

回想起来,我下决心出发,竟是为了一口粮食——为了在多出一张嘴的时候大家不匀出少得可怜的粮食,为了可能在未知的将来多吃到一点儿粮食,这事拿到今天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同时,在那样饥饿、艰苦、严峻的日子里,我还在渴望浪漫,真的很奢侈,很不实际。我把自己弄得像个假小子,可是在那套宽大的军装里,在皮带紧紧扎着的怀里,在空得只剩下两层皮,常常因为缺食而疼得发慌的年轻的胃之上,依然有一颗少女的心。

这颗心怀着委屈,怀着戒备,也怀着期待,踏上了路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小冯,还有师部通信员小周一起上路了。

分手的时候,吴菲忽然哭起来,一头扑在我的肩上,咸咸的泪水蹭得我一脸都是。我明白她的心情,她一定又想起毓蓉了。我也想她,我的身上一直带着她那5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要把它们带到拉萨,找到邮局,寄出去。一想到我们从重庆一起出来的4个好朋友,如今一一地分开了,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我不愿意离开她们,舍不得离开她们,她们是我患难与共的姐妹。自从踏上高原,踏上这通往天堂的漫漫旅程,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险山恶水,走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们已经有了共同的生命经历,有了共同的担忧和牵挂。

苏队长安慰吴菲说,现在分手是暂时的,等以后进军到了拉萨,我们还会在一起的。吴菲孩子似的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苏队长点点头,她微笑着,有些神往地说,我们要在拉萨长期住下来,用我们的双手建设一个新西藏。那时我一定要找到虎子,把他接进来,让他在拉萨上学念书。你们也成了家,我们就是邻居。

吴菲终于破涕为笑。

我上了马,挥手向苏队长告别,向吴菲满脸是泪的笑容告别。

我们一行3人,我和通信员小冯,还有师部的通信员小周,一起上了路。小周是去送文件。本来那些文件是可以叫小冯带过去的,但组织科长不放心,特意叫小周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骑着马,马上驮着我们的口粮,还有睡觉用的雨布和被子。在甘孜时我学会了骑马,为了学骑马,我把两个大腿根儿都磨破了,现在总算是派上了用场。虽然骑得不算好,但行走没有问题。我身上背着挎包,里面除了一个本子,还有一双我用自己捻的羊毛织的袜子。自从到了藏区,组织上就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学会捻毛线织袜子。我想他送了我牛肉干和砖茶,特别是那束野花,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他的,我就送他一双袜子吧。

最初的路还比较轻松。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了3天后,到达了中途站拉达。

这3天的路程平平淡淡。我是说比起后面所经历的,这3天几乎不值一提。我们日出上路,日落宿营。两个战士很单纯,总是心无禁忌地守护着我。我也尽可能像个大人似的照顾他们。我比他们大。虽然大不了多少。

他们叫我白同志。

从拉达出发,我们就要翻越恰巴山了。

拉达兵站的同志告诉我,翻越恰巴山可得有思想准备,它比一般的雪山都难走,就是爬上了山也得在山上跋涉很久,而且山上气候变化无常。据说连当地的藏族人都怕它几分。

恰巴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冰。这是座冰山。

我听了仍没往心里去。因为在进军西藏的途中,也就是从川西到昌都的千里路途上,我们已经翻越了无数的雪山,我觉得自己能行。我从小就喜欢爬山,我在山里有回家的感觉。那一路上我不仅自己翻过了一座座雪山,还经常帮助别的体弱的同志。所以无论拉达兵站的同志怎么讲恰巴山的艰难,我都没当回事。我只是笑笑。我在心里想,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直到后来,直到那个雪夜之后,我才知道,我真不该轻视那座山。

不该轻视任何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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