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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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们的交往依然是淡淡的,或者说形式大于内容。有时候我在工作之余也会想起他,但我想起他的时候,多半是想起他的那些英勇士兵,还有他的那些传奇经历。它们是我经历中所没有的。

我们一起工作的几个女兵,包括我们师机关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和你们的父亲已经有了那样一层不是我自觉自愿的关系。他们甚至拿它来开玩笑了。但我自己,却远不如人们想的那样。我的心里完全没有进入恋爱的感觉,一点儿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无奈,一种不知所措。

我和他的心还离得很远。

再说从地理位置上讲,我们也相距很远。在我们驻地和他们驻地中间,也就是说,在昌都和嘎玛之间,隔着一架大雪山。我只有一点儿感觉,就是在雪山的那一边,有个人与我有某种联系。那是一种你不得不去承担但却恼人的联系。

直到几个月后,那个雪夜的出现。

那个雪夜让我走向了你们的父亲,那个雪夜让我放弃了所有的犹豫和彷徨。

我终于要讲到那座雪山了。

我知道翻越它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必须翻越。如果说40多年前我翻越它时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现在翻越它所要承受的,仍是痛苦。

它的名字叫恰巴山。恰巴山不仅有着极高的海拔,还有着庞大的身躯,整架大山绵延120公里,其间有7座峰。

这座大山将我们阻隔。

直到我翻越了那架大山,并在山上经历了那样一个雪夜之后,这种阻隔,我是说心的阻隔,才被夷为平地。

转眼到了3月。即使是在昌都这样的地方,春天的气息也日渐浓了起来。

有一天我学了藏语回来,见小冯正在房间里等我。他说1号有东西给我。我吃惊地发现,那东西不再是牛肉干茶砖之类,而是一束野花。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可以说那束新鲜水淋的野花击中了我。毕竟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花比食物更可爱。尤其在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非常清苦,没有一丝色彩。所以一看到花,我不禁怦然心动。

我甚至一下子觉得你们父亲有些可爱了。

小冯见我那么高兴,很兴奋,马上跑出去找了个空罐头盒,装上水。我把野花小心地插进去,放在床头,没事儿的时候我就盯着它看。

其实那花一点儿也不漂亮。花朵非常小,颜色也不鲜艳。但却很生动。阳光从窗外涌进,簇拥着野花,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就像不愿面对现实的我。

苏队长见了啧啧地说,怎么样,我说欧参谋长不错吧?我们老王就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吴菲则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地说,他在哪儿采的?我们那位说想给我采一束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点儿花的影子都没有。我说,那当然,这是从雪山那边采过来的。吴菲说,是吗,这花还翻过了大雪山?

吴菲说这话时我脑子里闪过一念,是啊,这花在路上这么多天,居然还这么鲜活。但我没来得及往下细想,人就被吴菲拉出去了,她说要和我聊天。那时候她正处于兴奋状态,组织科长给她介绍的对象是政治部副主任,我们师出了名的大才子。她心里早就对他有好感了,组织上一介绍她就欣然同意了。两个人一拍即合,非常恩爱,让我很羡慕。她常常给我讲他们在一起的事。我想人家那才叫浪漫呢。吴菲告诉我,他们已经准备结婚了。吴菲说你呢,你到底怎么想?我摇摇头,说,我能怎么想?一点儿念头也没有。反正我不想结婚。

尽管如此,为了那束花,我还是主动给你们的父亲写了封信。我用刚刚学来的一点藏语写道:你带给我的“梅朵”(花)收到了,吐其其(谢谢)!祝你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他没有回信。

野花一天天枯萎了,我心里的感情却依然鲜活。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东西不在世上了,却在你的心里存活下来。

到了4月初,事情终于被向前推进了一步。对我来说,似乎来得早了些,但对你们的父亲来说,也许已经等得太久。这个时候距我们的认识,或者说距组织的介绍,已过去3个月了。

4月初组织科长找我谈话,说打算把我调到支队里去工作,就是你们的父亲那儿,组织科长说那边开展群众工作,需要一个女同志,问我是否愿意。

我当然明白组织上这样调动的意思。本来我用不着考虑,服从组织安排就是了。可是因为有你们的父亲的事,我对这个做法就产生了抵触情绪。我觉得他们有些勉强我。我对科长说,为什么不把苏队长调过去?她可以和王政委团聚。科长说这个你放心,组织上会考虑的。我说我也要考虑一下。

组织科长居然没生气,他说那你就考虑考虑吧。

我怎么考虑?我没法考虑,我只能服从组织安排,可是我心里别扭。

应该说到了这个时候,阻止我向你们父亲走近的已不是远去的辛医生了,而是一种情绪。我知道即使没有辛医生的存在,没有我心里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也不愿意自己这样被迫地和谁结婚。

我推说自己的收音工作还没交接,打马草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天天地把调动的事情拖着。组织科长说,你交接完工作后马上告诉我,我好让支队派人来接你。

一星期后,小冯又来了。这回他送了文件后没有马上走,他说如果我办好调动了,他就和我一起走。我催他先走,我说我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呢。可是他就是不走,他说他等我。也不知是你们的父亲有过交待,还是他自己鬼心眼多,总之他就在我们文工队住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的粮食极度匮乏,每个人的口粮都限得死死的,每人每天4两,多一两都没有。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吃饭的小伙子,大家都感觉到压力很大。小毛忍不住问我,雪梅姐你什么时候到嘎玛去呀?我感到抱歉。我不能为了个人的事,让大家为难。

我终于说,马上走,明天就走。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和难过在我心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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