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我们终于出发了,从甘孜向昌都进发。
甘孜到昌都,有1500里路程。如果是在平原,如果是空手空脚,1500里路程也许不算太难。但我们是在高原,我们还赶着牦牛,我们还要背着自己的口粮、帐篷以及高原御寒的皮衣等,每个人差不多负重40斤。
出发前我们就被告知,接下来的道路非常艰辛,比之川西到甘孜不知难了多少倍。不仅所有的山山水水都要靠我们的双脚去迈过,而且没有现成的路可走。道路将越来越崎岖,海拔将越来越高,空气将越来越稀薄,气候将越来越寒冷,给养也将越来越困难。这一连串的“越来越”预示着异常艰巨的进军道路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在这一切还没到来时,我们是体会不到的。我们只是抽象地想,要迎接更大的困难了,要吃更多的苦头了。但我们对战胜这些困难充满了信心。正像辛医生说的,那些外国人为了揭开西藏的面纱、为了侵吞占有这块土地都敢于铤而走险,我们革命战士为了解放自己的国土而进军西藏,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
其实为我们这些女兵做榜样的,还不是那些敢于冒险的外国人,而是我们中国自己的女人文成公主。苏队长最爱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当年文成公主凭她的三寸金莲儿都能走到西藏,今天我们革命战士还能走不到吗?!
真的,这话给我们的精神力量是无法估量的。
我们怎么会输给一个遥远年代的公主?
读书的时候我就知道文成公主的故事了,知道在公元7世纪,有一个叫松赞干布的年轻的藏王,因为倾心唐朝的先进文化,想以联姻的方式与汉民族建立友好的关系。当时的皇帝唐太宗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将美丽的文成公主许配给了他。文成公主身负使命不远千里来到西藏,与松赞干布成了婚,留下一段藏汉人民友好的佳话。
我不知道文成公主是不是三寸金莲儿,也不知道她当时进藏是骑马还是步行,我只知道在那样一个遥远的年代,在公元7世纪,她就去了西藏。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会是飞进去的,她一定是贴着西藏的山水一寸寸匍匐进去的。既然她都能进去,同为女性,我们肯定也能进去。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文成公主绝对不会想到,她会成为一千多年后女人们的光辉榜样。
我们背着行囊,赶着牦牛,真是浩浩荡荡。
那些牦牛的背上,驮着沉沉的木箱和麻袋。里面有银元,有代食粉和大米。那都是我们进军西藏赖以维持性命的东西。我们每四个人一组,轮流和牧民一起赶牦牛。那些牦牛尽管在我们的口哨声中上了路,但它们和我们毕竟还有隔膜。它们时不时地要表现一下这种隔膜。不知有多少次,它们跑散了,跑得满山遍野都是。虽然有两个牧民帮我们,可毕竟有200多头牦牛啊,一旦跑散了,我们就必须全体出动,耐心地一次次地把它们找回来,再重新整队上路。
我们最多的时候,一天走50里,最少的时候,一天只走了8里。
牦牛实在是太散漫了,它们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只要看见哪个地方有草吃,那你就别再想往前走了,随你怎么赶,它们也不会走,非吃饱了不可。特别是爬山的时候,牦牛是决不走正道的,跑得满山坡都是。
刚开始我们很不习惯,总想让它们和我们一样听招呼守纪律。后来牧民比画着告诉我们,那没用,还是顺着它们为好,它们毕竟是牛。我想还不仅如此,它们还是常常饿着肚子的牛。西藏的一年四季中,只有几个月是有草可啃的。我们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每当牦牛发现了自己丰盛的早餐、午餐或者晚餐,开始享用时,我们就索性坐下来歇着,等它们享用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
所以每天赶牦牛的队伍都是最先出发,最晚到达。
即使我们这么顺着它们,它们也还是有脾气。
这一天,轮到我,吴菲,赵月宁,还有刘毓蓉4个人协助牧民赶牦牛。刚出发没多久,一头牦牛突然撒野了,又蹦又跳,挣脱掉了驮在身上的两麻袋物资,撒腿就跑。赵月宁正好在旁边,伸手去拉它,被它蹬倒在地。一转眼,牦牛跑得无影无踪了。赵月宁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守着掉在地上的两麻袋东西就大哭起来。
两个牧民见她那样,赶紧吹起口哨去找。我们也跟着吹起口哨去找。全队的女兵都吹起口哨去找。顿时,满山遍野都响起了我们的口哨声,像鸟儿在合唱。我从没想过口哨也能吹得那么好听。我们聆听着自己的口哨,真有些陶醉。那只撒野的牦牛大概也陶醉了,慢腾腾地钻出了树林。
我看见苏队长走上前去牵它,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它一边说,牦牛呀,你别欺负小赵好吗?她才14岁,她还没有你高呢。
小赵见牦牛回来了,擦掉眼泪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和大家一起,重新把麻袋上到牦牛的驮子上。苏队长问她要不要休息?她倔强地摇摇头。刚才牦牛撒野时,把她踢倒在了地上。这是我们中第二个挨牦牛踢的,第一个是吴菲,腿还在痛呢。辛医生卷起小赵的袖子察看,发现胳膊被踢肿了,要给她处理一下。但她甩开辛医生的手说不用,她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死死地瞪着牦牛。她的小小的红肿的眼睛和牦牛那铜铃大的眼睛对视着。
片刻,牦牛好像服输似的,把头转过去了。
我从一份资料中看到,从1950年进军拉萨到1954年底公路修通,几年间,参加运输物资的牦牛多达百万头。百万牦牛为我们进军西藏立下了汗马功劳。
前年我们这群女兵——如今的老太太在一起聚会时,吴菲阿姨也专程从西安赶来了。我们又说起了这段往事。我问她腿怎么样了?她笑说那还好得了?落了个骨质增生。一疼起来走路就像个瘸子。小赵阿姨说,我还不是,肩周炎厉害着呢。谁让我和牦牛干架呢。大家都笑了。
我想,我们都留下了疾病和伤痛做纪念。
你留下了生命,自然留下了与之相关的一切。但我们中没能留下生命的人,却留下了永恒的青春。
前些日子,我忽然在电视上看见了它们,我是说牦牛。它们和几十年前一样,还在高原的草滩上悠闲地吃着草,它们一点儿也没变。在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想回高原去看看它们。我想它们一定还记得我,记得我们这群与它们朝夕相处的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