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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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很多事情都是在过去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身临其境时,常常浑然不觉?

比如我和辛医生,我们一次次地相遇,一次次地分离,却毫无感觉。直到第三次分离之后又重逢时,我才隐隐地明白了些什么。我想这个人和我,一定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吧。为什么他总是让我感到亲切,感到温暖,感到快乐?为什么我一看到他,总是禁不住独自微笑?

在漫长的进军路上,他像一缕阳光,静悄悄地暖在我的心里,无人知晓。

我们的初次见面几乎是一晃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第二次相遇也很平常,就像秋雨遇见了落叶。

我是在部队将要离开甘孜时,与他相遇的。

为了能够顺利地进军西藏,离开甘孜时,上级要求我们所有进藏人员进行体检,凡是心脏有问题者必须留下。雪域高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天下午,我和吴菲、刘毓蓉她们一起来到河滩边上的师卫生队,等待体检。等待时,我的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心脏有问题,通不过。因为心虚,我就一个劲儿朝后靠,让吴菲和刘毓蓉先检查。

我站在后头往前看,看见一个医生埋着头,在仔细地听着面前那个人的心脏。一头浓密的黑发在阳光下发着亮光。他抬起头来笑笑,向面前的人说着什么。我看见了一张与浓密的黑发十分相称的英俊的脸,最多20岁。不像个大夫,倒像个学生。他的笑容灿烂明朗,像高原上的太阳,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我当即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我想,这个医生一定很好说话。万一有什么问题,我就向他求情,他一定会帮我的。

轮到我了。我发现已经检查完了的吴菲在一旁朝我笑,还眨眼。我想怎么啦?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吴菲什么话也不说,指指医生,拉上刘毓蓉就跑了。

我转头去看医生,医生朝我笑笑,就像对一个认识的朋友那样,很亲切,很随意。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照亮了我的记忆,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

我也朝他笑笑,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我说,医生,我的心脏肯定没问题。他说我还没检查呢,你怎么知道?我说我自己的心脏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笑笑说,怎么,又想捣鬼吗?

他一说这话我马上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我们在重庆体检时,发现我称体重弄虚作假的医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怪不得吴菲朝我眨眼。我脸一下红了,心虚地抵赖说,谁捣鬼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朝我摆摆手,叫我不要说话了。

他认真地听我的心跳。

还没有人那么认真地听过我的心跳。

他听了很长时间,我几乎要坐不住了,他才从耳朵上取下听诊器。他抬起头对我说:你的心脏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我一下急了,我说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吗?

他说,心脏有些杂音,还有……

我急急地说,不可能有问题的。我从来没感觉。你千万别说我不行,我不想留下来。我要跟着队伍往前走。

我说这话时已带上了哭腔,那时候我还是很容易哭的。我说医生求求你了,不管我的心脏怎么了,千万别让我留下来。我都走到这儿了,决不能半途而废。我一定要走到西藏去。你快说没有问题呀?

他看着我,那样看着我。我至今能想起那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开始给我量血压。我定定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想着怎么说服他。量完血压他露出一点儿笑容,说还好你的血压没问题。我连忙说,那我不用留下来了吧?我可以继续走了吧?

我才不管什么血压心脏,它们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我能不能留在进军的队伍里。

他终于说,好吧,但你还是要多注意。你的右心室有些供血不足。

我连忙说,我会注意的,一定注意。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注意什么。我只想赶快通过体检。我说谢谢你了,医生。

他说,你叫什么?我以后好照顾你。

我爽快地丢下自己的名字,飞快地跑走了。

这就是我们相遇的情形。

我说过,普通得就如同秋雨遇见了落叶。

很快我又见到了他。

大概上级对我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女孩子不太放心,出发前,特意增派了三个男同志前来运输队协助苏队长的工作。

那天晚上苏队长把我们集中起来,高兴地说,同志们,上级对我们非常关心,特意派了三名男同志到我们队参加工作。现在我们来认识一下。

我一抬头,惊喜地发现走进来的三个男同志中,有一个是他。

我们像已经认识的朋友那样,互相点头致意。我发现他是个十分内向的人,或者说十分腼腆的人,看见我们齐刷刷投向他的目光,他竟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不像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和一个岁数小的,始终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苏队长介绍后我才知道,他姓辛,被上级派来担任我们队的副队长兼随队医生。另外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同志担任管理员,年纪小的任通信员。

我很高兴。除了高兴,好像觉得心里更踏实了。真怪,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女人对男人的依赖感所致,还是我对他的特殊信任所致?当然,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和他过于接近,一定要注意影响。那时候注意影响是苏队长常说的一句话。就在他们来之前苏队长还特别强调说,三位男同志来队之后,大家一定要注意影响。我明白苏队长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以致在后来的进军路上,我们甚至把不和男同志接触当成是严格要求自己、作风正派的一种表现。

苏队长把他们三位作了介绍之后,我们一起呱唧呱唧地鼓掌,表示欢迎。然后他就代表三位男同志讲话。

他坐在那儿,起初很拘谨,但讲了两句之后,情绪渐渐生动起来,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红。他给我们讲的既不是军长政委讲的那些道理,也不是苏队长讲的那些注意事项。他给我们讲的是历史,讲的是自17世纪以来,西藏那块神秘的土地是怎样吸引着无数西方人。最早的一次是1627年,一个耶稣会的传教士团到了日喀则。以后就不断地有西方人进入这块神秘的土地。来自葡萄牙、意大利的传教士,来自荷兰的旅行家,来自俄国、英国的外交官,还有来自许多西方国家的探险家、地质学家、植物学家、医生等等,他们千方百计,也是千辛万苦、千难万险地渴望进入西藏,渴望揭开亚洲大陆上这个神秘高地的面纱。许多人一去无回,许多人暴死途中,但仍不能阻挡这些人的步伐。到19世纪末,非洲大陆上只有很少几处鲜为人知的地方了,那么这个世界除了南极洲,只有西藏是最神秘的地方了。人类的探险本能和求知本能,使得他们更加强烈地向往西藏。当然,更有那些具有侵略野心的帝国主义分子,一直对西藏垂涎三尺。本世纪初,英、俄两大帝国都在窥伺西藏,为向西藏渗透和扩张势力而明争暗斗。1903年,英帝国主义终于派出远征军侵入西藏。当然,他们遭到了西藏人民的英勇抗击,以至爆发了著名的江孜保卫战。

我们听得简直是入了迷。我们没想到这块土地有着如此巨大的魅力。尤其是辛医生说,在那些千里迢迢走进西藏的传教士中还有女人,我更是感到了惊讶和钦佩。我想她们能行,我们应该更行。

最后辛医生情绪激动地说,那些外国人为了揭开西藏的面纱、为了侵吞占有这块土地都敢于铤而走险,我们革命战士为了解放自己的国土而进军西藏,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呢?让我们从现在起,同甘共苦,坚忍不拔,迈开双脚丈量高原,我们一定要把我们的五星红旗,插上世界的最高山——喜马拉雅山!

他的讲话赢得了我们热烈的掌声,也赢得了我心里深深的敬意。我想,这个年轻人他懂的可真多,他可真了不起。

会开完了,我们仍热烈地议论着。尽管苏队长一再催促我们早点儿睡,我们哪里睡得着呢?

明天就要出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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