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庆功宴设在麒麟商会苏杭分会的正堂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十几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
来的都是麒麟商会在江南的头面人物,分会长老、大商号东家、各地掌柜,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满脸红光。
粮荒这一仗,他们赚了。
不是小赚,是大赚!
那些囤粮的散户亏得倾家荡产,麒麟商会却在高点精准出货,低点反向收割。一进一出,利润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苏倌倌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
她举杯,环顾四周,声音清脆。
“诸位,这一仗,我们赢了。”
众人举杯,齐声应和。
“苏姑娘英明!”
“麒麟商会万胜!”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没有人提那些跳河的商人。
那些借了高利贷、亏得血本无归、最后跳进运河里的小商贩,不值得提。生意场上有输有赢,愿赌服输。他们输了,是他们蠢。
苏州城外的运河边,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河岸上。
他面前摆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旁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两个硬邦邦的馒头。他蹲了很久,看着河水发呆。
昨天他还是粮店的老板,虽然不大,但养家糊口没问题。他听了朝廷的告示,以为粮价会涨,借了高利贷去收粮。
结果粮价崩了,粮食砸在手里,债主天天上门。老婆跑了,孩子送到岳父家,铺子被债主砸了。
他蹲在河边,想着想着,站起来,脱了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岸上。然后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很快又平息了。岸上只剩下一双破鞋,孤零零地对着河水。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运河沿岸,每隔几里就有一双鞋,一件衣裳,或者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没有人统计过有多少人跳了河,也没有人在乎。
生意场上,输家总要找个地方去。
夜深了。
庆功宴还没散,苏倌倌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晕。她站起来,正要敬下一轮酒,窗户忽然碎了。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进来,剑锋直指苏倌倌的咽喉。
快,狠,准。
七长老脸色一变,一掌拍出。
剑锋偏了半寸,擦着苏倌倌的耳边过去,削下一缕头发。
苏倌倌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七长老挡在她面前,看着那道黑影。
“什么人?”
黑影落地,是一个年轻女子。
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睛却烧着火。
玄霜从江海一路追到苏杭,从城外摸进城里,在麒麟商会的院子外面蹲了整整一天。
她知道里面有高手,她知道来了可能回不去,但她还是来了。
苏倌倌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玄霜,又惊又怒。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杀我?”
玄霜握紧剑,手在发抖。
“你们骗我。是麒麟商会杀了我父母,灭了杏花林。你们骗了我十几年。”
苏倌倌愣住了。她转头看向七长老。
七长老脸色微变,凑到苏倌倌耳边,压低声音。
“苏姑娘,杏花林的事,是上代长老做的。那时候您还没出生。不过……”他顿了顿,“这丫头是昼五斤的孙女。”
苏倌倌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她看着玄霜,目光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的父母死了,我知道。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会死?”
玄霜愣了一下。
苏倌倌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不是你爷爷多管闲事,你父母怎么会死?麒麟商会运粮,关他什么事?他非要跳出来截粮道,得罪了商会,才招来灭门之祸。说到底,都是昼五斤的错。”
玄霜愣住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摇晃。
爷爷的错?
如果不是爷爷多管闲事……
她忽然想起昼五斤。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人,会把她扛在肩膀上摘杏花,会教她练剑时故意放水让她赢。大侠,巴蜀的脊梁,百姓口中的活菩萨。
他做错了什么?
他救了成千上万的百姓,错在哪里?
玄霜猛地清醒过来。她握紧剑,声音发颤。
“不对。是你们杀了我父母。凭什么是我爷爷的错?我爷爷是大英雄!”
苏倌倌的脸色沉下来。
“大英雄?他要是大英雄,怎么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你爹你娘怎么死的?杏花林怎么灭的?都是因为他多管闲事!”
“你住口!”玄霜的眼睛红了,“不许你侮辱我爷爷!”
苏倌倌冷笑。
“我是在帮你。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相。狗皇帝把你们一家害成这样,你竟然还信他的话?如果不是帮他做事,你爷爷会死吗?”
玄霜浑身发抖。
她握紧剑,朝苏倌倌冲过去。
“找死!”
“敢在我面前逞凶!”
七长老出手了。
大宗师的掌力如山崩,一掌拍在玄霜胸口。
玄霜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又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是一掌。
肋骨断了,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她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七长老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昼五斤的孙女?也不过如此。”
玄霜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苏倌倌。
苏倌倌站在远处,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厌烦。
“被狗皇帝洗脑了。可惜。”
七长老从旁边取过一张弓,搭箭,拉满。
玄霜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滚向窗口,跌进外面的河里。水花溅起,七长老一箭射出去,箭矢没入水中。
水里冒出一串气泡,带着红色,咕噜噜地翻上来,很快被河水冲散。
七长老站在窗口,看着河面。
“死了。”
苏倌倌走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
“可惜了。她本来是个好苗子,被陈楚毁了。”她转身走回席间,端起酒杯,“来,继续喝。别让一个疯子坏了兴致。”
众人举杯,笑声又起来了。没有人再提玄霜。
河面上,气泡渐渐消失,血色被水流冲淡。
岸边的柳枝垂下。
……
三天后,京城。
陈楚坐在御案后,看着天机楼的密报。麒麟商会苏州庆功宴,苏倌倌赚得盆满钵满。粮荒中跳河的小商贩,至少上百人。
玄霜刺杀苏倌倌失败,重伤落水,生死不明。
陈楚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麒麟商会,运气还真是好。”
楚一站在下面,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加强对麒麟商会的监视?”
陈楚点点头。
“让天机楼盯紧了。还有那个苏倌倌,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是。”
“不过陛下,这苏倌倌还真是滑溜,我们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去了,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楚一忍不住感慨。
陈楚摇摇头。
“不怪你们,抓不到也正常,我都抓不到,何况你们。”
楚一接着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玄霜姑娘落水后,我们的人在河里打捞了三天,没有找到尸体。”
陈楚沉默了一瞬。
“没找到?”
“是。可能被冲走了,也可能……”
楚一没敢往下说。
陈楚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玄霜。被骗了这么多年,忽然发现真相,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她明知道是送死,也要去找苏倌倌。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再找找吧。”陈楚的声音很轻,“活着要看到人,死了,也总得有个尸体吧。”
“是。”
陈楚拿起另一份密报。
“还有别的事吗?”
楚一犹豫了一下。
“陛下,抓到了刺杀案的几个同党。”
陈楚抬头。
“刺杀案?玄霜?”
“是。之前……刺杀陛下的那桩案子。当时抓了几个外围的,顺藤摸瓜,又抓到几个。其中有一个女人,叫安颜。”
陈楚皱眉。
“安颜?做什么的?”
“是个大夫。在京城开了一家医馆。天机楼查到她曾和苏倌倌同住过一段时间,怀疑她参与了刺杀计划。”
陈楚沉默了一会儿。
“带上来。”
安颜被带进御书房的时候,脸色惨白。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干干净净。跪在殿中,脸色惨白。
陈楚看着她。
“你就是安颜?”
“是。”
“你认识苏倌倌?”
“认识。”
“她刺杀朕的事,你知道吗?”
安颜沉默了一瞬。“知道。”
陈楚挑眉,“那么你也参与了谋杀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