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江海府的舆论战,打得比运河上的粮船还热闹。
那些亏了钱的商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到处骂。
茶楼里骂,酒肆里骂,街头巷尾骂,连茅房里都能听见有人在骂陈楚。
他们请了一帮落魄文人,写诗写词写文章,变着花样骂。
有的骂陈楚“朝令夕改,失信于民”,有的骂他“与民争利,不配为君”,还有的骂他“暴虐无道,天怒人怨”。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从三祖五帝骂到本朝,恨不得把陈楚说成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大暴君。
这些文章被抄写传阅,在江南一带满天飞。
但天下间不全是傻逼。
江海府的城门口,贴着一张大字报。
是一个年轻书生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刻进去的。
“陛下登基以来,诛贪官、平佛家、减赋税、安百姓。江海粮荒,陛下开仓放粮,活人无数。此等圣君,千古难见。尔等奸商,投机失败,迁怒朝廷,颠倒黑白,猪狗不如!”落款是“江海学子陈明义”。
这张大字报贴出来的当天晚上,就被人撕了。
第二天,又贴了一张。第三天,又贴了一张。第四天,陈明义站在城门口,旁边站着七八个年轻人,手里都拿着大字报。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排树。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啐了一口。
陈明义不在乎。
他知道,这世上总有人要站出来说真话。
苏州的烟花柳巷,也是舆论战场。那些才子们最喜欢在这种地方高谈阔论,喝花酒,听小曲,骂朝廷。
这天晚上,怡红院里,几个文人聚在一起,酒过三巡,又开始骂陈楚。
“陈楚这个暴君,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年老板都上吊了,朝廷连个说法都没有。”
一个穿青衫的举人拍着桌子。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该赔的钱不赔,该认的错不认,算什么皇帝?”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放下酒杯,站起来。他穿着普通,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
“诸位兄台,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衫举人看他。“你谁啊?”
“在下姓林,是个秀才。听了诸位兄台的话,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说。”
林秀才走到桌前,环顾四周。
“诸位兄台说陛下暴虐,害得商人家破人亡。在下想问,粮价涨到八百贯的时候,那些商人赚得盆满钵满,有没有人站出来说,要把赚的钱分给百姓?”
没人回答。
“没有。”林秀才自己回答,“他们觉得是自己本事大,眼光好,该赚。现在亏了,倒怪起朝廷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青衫举人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是朝廷说高价收粮,他们才买的。朝廷出尔反尔,难道不该负责?”
林秀才不紧不慢。
“朝廷说高价收粮,可朝廷逼他们买了吗?是他们自己贪心,想赚更多,才借了高利贷去收粮。愿赌服输,天经地义。输了就赖账,跟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
青衫举人一拍桌子。
“你说谁是泼皮无赖?”
林秀才看着他。
“谁输了赖账,谁就是泼皮无赖。”
青衫举人站起来,撸起袖子要动手。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
林秀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兄台,你打我可以。但你打不服道理。”
怡红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喝彩,也有人骂他“书呆子”“朝廷的走狗”。
林秀才不在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这样的人不多。一个、两个、三五个,散落在江南各地的茶楼酒肆里,像星星之火。
但更多的人,是拿钱骂人的。那些文人,靠着商人的资助过日子,或者本身就是世家大族,金主被陈楚收拾了,他们自然要卖力地骂。骂得越狠,钱越多。
骂什么不是骂?反正动动嘴皮子的事。
天机楼的密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京城。
陈楚坐在御案后,一一看过,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站在下面。
“陛下,要不要抓几个为首的,杀一儆百?”
陈楚摇摇头。“不用。”
周延愣了一下。
陈楚靠在椅背上。
“一群嘴炮,除了骂人,什么也不会。朕懒得管他们。
天下悠悠众口,堵不住。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去吧。”
他顿了顿,“传旨下去,各地官府不用管。谁爱骂谁骂。”
当然,陈楚还有的话没说。
根据他的经验
有的人,不管他,他自己会跳楼、跳水、跳桥。
不好的言论,自然会慢慢消失。
周延点头。
“臣明白了。”
……
苏州,年家。
年小婉跪在灵堂里,面前的香炉已经冷了。
债主们又来了,这次不是搬东西,是来要人的。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汉。
“年姑娘,你爹欠我的钱,连本带利,三百贯。今天是最后期限。拿不出钱,就跟我走。”
年小婉抬起头,脸上没有泪。
“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商人笑了。
“宽限?宽限了半个月了。今天必须还钱,还不上,拿人抵债。”
年小婉站起来,腿在发抖。她想到了苏倌倌。
苏姐姐那么有本事,一定有钱。她一定会帮我的。
她找到苏倌倌的时候,苏倌倌正在和几个文人商量怎么写文章骂陈楚。
年小婉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机会开口。
“苏姐姐,能不能借我点钱?”
苏倌倌皱眉。
“借钱?借什么钱?”
年小婉低着头。
“那些债主天天来催,我实在顶不住了。苏姐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借我一些。等我赚了钱,一定还你。”
苏倌倌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在道德绑架我吗?”
年小婉愣住了。
“苏姐姐,我不是……”
苏倌倌打断她。
“你爹找我买粮食的时候,我本来不想卖的。是他求着我,我才卖给他的。现在你倒怪起我来了?”
年小婉急了。
“苏姐姐,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借钱,等我赚了钱就还。”
苏倌倌站起来。
“借钱?你知道我为了帮你们发声,花了多少银子?请人写文章,请人传抄,请人在茶楼酒肆里讲,哪样不要钱?
我帮你们说话,你们不但不感恩,还来找我借钱?”
年小婉的眼泪掉下来。
“苏姐姐,我真的是没办法了。那些债主说,今天不还钱,就要把我卖了……”
苏倌倌看着她,目光冷下来。
“你爹是自己要找我买粮食,亏了也是他自己的事。我帮你们说话,是出于道义。你不能因为道义,就赖上我。”
年小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倌倌拿起桌上的文章,头也不抬。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这世上懂感恩的人太少了。”
年小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苏倌倌不耐烦地摆摆手。
“走啊。还站着干什么?”
年小婉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
江南,江海府。
小顺子带着三千禁军到了江海府。他没有急着动手,先去了知府衙门。
钱明远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
“钦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酒席,给大人接风。”
小顺子摆摆手。
“酒席不急。先把本地的事说清楚。”
钱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好对付啊。本地有个赵家,他们在江海三百年,根深蒂固。而且,赵家背后有人,……能通天啊!”
小顺子乐了。
“有人?通天?有多通天?”
钱明远压低声音。
“赵家的女儿,嫁给了京城的户部侍郎做续弦。户部侍郎啊,那是朝廷大员。下官一个小小的知府,哪里敢动?”
小顺子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户部侍郎?好大的官。”
钱明远以为他怕了,正要松一口气。小顺子回过头。
“带路。去赵家。”
赵家大宅门口,赵家家主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一排百姓。
地契、借据、卖身契,摆了一桌。
管家在旁边吆喝:“王老头,你那二十亩水田,老爷说了,作价五贯。按手印吧。”
王老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紫。
“老爷,求求您了。那地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没了地,我们怎么活?”
赵家家主端着茶,不紧不慢。
“不卖地也行。你不是有个女儿吗?送来给老爷做丫鬟,抵债。”
王老汉的脸白了。赵家家主的名声,整个江海府都知道。
送到他家的姑娘,没一个能完好地走出来。被打断了腿结局都算好的,送进去的有的被逼疯了,还有一个跳了井。
他宁死也不肯把女儿送进这个魔窟。
“老爷,地给您。地给您。”王老汉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赵家家主放下茶杯。
“地本来就是我的。你欠我的钱,地不够还。你女儿呢?”
王老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爷,她才十四岁……”
“十四岁正好。”
“年纪再大点,我好不喜欢。”
赵家家主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人,去把那丫头带来。”
两个壮丁就要往外走。
王老汉扑上去,抱住其中一个的腿。
“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我给你们磕头了。”他磕得额头出血,在地上留下一片红印。
赵家家主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脸上。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你欠我的钱,拿女儿抵债,天经地义。再哭再闹,把你老婆也送来。”
王老汉被踹翻在地,鼻血长流。他趴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动。
王小妹哭喊。
“老天爷啊,还有没有王法啊,还有有没有天理啊,谁能救救我们啊,管管这群杀千刀的吧!”
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闭上眼睛,像死了一样。
赵家家主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王法?我就是王法。谁敢管我?”
“我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赵家家主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玄色锦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士兵。
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赵家家主愣了一下。“你是谁?”
小顺子走进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黑冰台,李顺。奉旨查办江海逼债案。”
赵家家主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查办我?你知道我女婿是谁吗?户部侍郎。朝廷大员。你一个小小黑冰台,也敢动我?”
小顺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户部侍郎?好大的官。”他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可惜,陛下说了,不管你背后是谁,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赵家家主站起来,脸色终于变了。
“你……”
小顺子没理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
“都起来。从今天起,赵家的事,朝廷管了。”
王老汉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大人……你是说,我们的地……”
“地是你们的。”小顺子把他扶起来,“谁也别想抢走。”
王老汉浑身发抖,忽然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下,哭声一片。
小顺子眼眶有些红。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也是这样跪在地主面前,磕头,求饶,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地没了,房子没了,他被送进宫,做了太监。他扶起王老汉,声音很轻。
“别跪了。起来吧。”
他转过身,看着赵家家主。
“来人。赵家逼死人命,强占田产,放高利贷,罪不容诛。抄家。”
赵家家主瞳孔一缩,怒喝道,“你敢!”
“来人!”
“让这群不知道尊卑的东西长长记性。”
说罢,一大群家丁从赵家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