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御书房。
陈楚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天机楼送来的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小顺子站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出声:“这群狗日的!”
陈楚抬头看他。
小顺子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陛下,我……我当年家里就是被地主这么搞的。他们设了圈套,把我家的地骗了去。爹娘没了活路,只好让我去要饭了,后来遇到陛下才进宫……”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发哽。
陈楚沉默了一会儿。
小顺子很少提自己的事,他只知道这孩子是苦出身,没想到是这么个苦法。
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
“没赚就是亏,还真是这帮人的习性。”
小顺子抹了一把脸。
“陛下,我请旨,去江海收拾这帮畜生。”
陈楚看着他。
“你去?你行吗?”
小顺子扑通跪下。
“我练了这些年,宗师境界也有了。陛下教的兵法、律法,我都记着。只要陛下信得过我,我一定把这事办妥。”
陈楚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小顺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行。”陈楚站起来,“你带禁军去。禁军虽然战力不怎么样,但痛打落水狗应该够了。”
小顺子抬起头。
“陛下,不过……我走了,谁在您身边候着?”
陈楚无语地看他一眼。
“朕是皇帝,不是残疾。少了你,朕还能饭都吃不上了?行了行了,赶紧去。”
小顺子重重叩首。“领旨。”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陈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小顺子。”
小顺子停下脚步。
“那些逼死人的,一个别放过。那些只是趁火打劫、没出人命的,抄家就行,留条命。”
陈楚顿了顿,“你是个苦出身,知道什么仇该报,什么仇该放。”
小顺子眼眶又红了,他回过头,重重地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殿门外。
与此同时,江南,苏州。苏倌倌站在一座宅院门口,看着门楣上“欣年商会”的匾额,匾额歪了,没人扶。
大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像被洗劫过。
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堂屋里,面前摆着灵牌,香灰落了一地。她是年大远的女儿,年小婉。年大远是欣年商会的老板,江海粮荒的时候,他听了朝廷的告示,以为粮价会一直涨,借了高利贷去巴蜀收粮。
五千石粮食运到江海,还没来得及卖,朝廷就开仓放粮了。粮价从五十贯跌到五百文,他亏得血本无归。高利贷的利息每天滚,他扛了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昨晚悬梁自尽。
老婆卷了家里剩下的钱跑了,债主们蜂拥而至,搬空了宅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年小婉跪在灵堂里,等着人来把她也搬走。
苏倌倌走进来,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小婉妹妹,别怕。我来了。”
年小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苏姐姐……我爹死了……我娘跑了……那些债主说要把我卖了还债……”
苏倌倌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
“都是那个狗皇帝的错。要不是他出尔反尔,你爹怎么会死?朝廷应该赔偿你们的损失。”
年小婉哭得浑身发抖。
“真的吗?朝廷会赔吗?”
“会。”
苏倌倌的声音很坚定,“不但要赔,还要让那个暴君亲自谢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去请人。把那些亏了钱的商人都请来。告诉他们,苏倌倌要为她们讨个公道。”
消息传开,亏了钱的商人们蜂拥而至。
苏州最大的茶楼里,挤满了人。
胖商人坐在角落里,眼睛通红。他的五千石粮食,最后卖了不到三百贯。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没了。
老婆跟他和离了,小妾也卖了,现在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借住在朋友家的柴房里。
瘦商人站在他旁边,脸色灰白。他借了高利贷去收粮,现在利滚利,欠了一屁股债。
茶楼里乱哄哄的,有人骂娘,有人哭穷,有人拍桌子砸板凳。
苏倌倌站在台上,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
“诸位,听我说一句。”
茶楼安静下来,她环顾四周,声音清亮。
“我们亏了钱,是谁的错?不是我们的错,是陈楚的错!是他贴告示说朝廷高价收粮,我们才去买的。结果呢?他出尔反尔,开仓放粮,把粮价打下来。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对!就是骗人!”
“朝廷必须赔钱!”
“狗皇帝必须谢罪!”
苏倌倌压了压手。
“我已经请了书院的才子们写了文章,从各个角度论证陈楚的罪行。这些文章会传遍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暴君,是个骗子,是个不配当皇帝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念道:“《讨暴君陈楚檄》。皇帝陈楚,以商贾为刍狗,以百姓为鱼肉。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致令天下商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此等暴行,天人共愤。
陈楚当向天下谢罪,赔偿商人损失,以赎其罪……”
茶楼里掌声雷动。
“好!写得好!”
“赔偿!谢罪!”
“暴君!暴君!”
胖商人站起来,眼睛通红。
“对!必须赔!不是他说要收粮,我会买那么多吗?都是他的错!”
瘦商人也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我借了高利贷,现在还不上。老婆跑了,孩子也养不起。要是朝廷不赔,我就只能去死了。”
苏倌倌看着他,目光悲悯。
“不会的。我们一定会讨回公道。”
人群沸腾了。但也有人觉得不对劲。角落里,一个老商人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他叫周德厚,做了一辈子粮食生意,见过不少风浪。这次粮荒,他也囤了些粮,但没敢多囤,见势不妙就出手了,亏了一些,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听着周围那些人的叫喊,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
“周老,您怎么不说话?”
周德厚看他一眼。“说什么?”
“朝廷该不该赔钱?”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年轻人想了想。
“我觉得该赔。是朝廷说高价收粮的,我们才买的。现在朝廷不收了,我们的粮砸手里了,不赔说不过去。”
周德厚笑了。
“那朝廷收粮的时候。你卖了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没卖?”
“因为……因为觉得还会涨。”
“那如果粮价涨到一百贯,你赚了钱,会分给朝廷吗?”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德厚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孩子,投机有风险,愿赌服输。这是规矩。”
“你要是不想体面,那有人会帮你体面。”
他转身走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胖商人听见了,脸色变了几变,梗着脖子喊道:“那是两码事!朝廷不能骗人!”
早朝。
金銮殿上,陈楚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卷文章。
就是那篇《讨暴君陈楚檄》,从江南传过来的,已经火遍大江南北。
文章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把他说成是千古第一暴君。
陈楚看完了,放下文章,看着底下的大臣们。
“众爱卿,这篇文章,都看过了吧?”
没人敢说话。
唐仁站出来,义愤填膺。
“陛下,这些刁民竟敢如此污蔑圣上,臣请旨严查,将为首者绳之以法!”
几个大臣跟着附和。
陈楚摆摆手,看向周延。
“周爱卿,你怎么看?”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臣以为,这些商人投机失败,迁怒朝廷,实属无理取闹。但若处置不当,恐激起民变。臣建议,对确有困难的商人,可酌情减免赋税,助其渡过难关。但对那些借机闹事者,必须严惩。”
陈楚点点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笑了。
“朕想起一件事。”
他坐直身子,“当初粮价涨到五十贯的时候,那些商人赚得盆满钵满,有没有人站出来说,要把赚的钱分给朝廷?”
没人回答。
“没有。”陈楚自己回答,“他们觉得是自己本事大,眼光好,该赚。现在亏了,倒想起朝廷了。要朕赔钱,要朕谢罪。”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
“朕告诉你们,投机就是投机。赚了是你的,亏了也是你的。愿赌服输,天经地义。朕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去买粮,也没拦着你卖粮。你自己贪心,想赚更多,结果亏了,怪朕?”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也买了粮食,或是家属,或是朋友,朕不追究你们的问题。”
殿内一片死寂。
陈楚走回龙椅前,坐下。
“朕知道,外面有人在骂朕。骂就骂吧,朕又不少块肉。”他拿起奏折,“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
陈楚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笑了一声。
挨两句骂而已,他不在乎。但有的人,可是真的要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