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静姝自上了马车就没再说过话, 一个人默默在里面坐着,头上兜帽都没摘,遮盖住半张脸, 让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阿鸾…”高乘黄坐在她身边, 欲言又止,对于这个十余年没有见过面的女儿,即便是南宛国雷厉风行的君主, 她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高乘黄心里酸涩愧疚,她深知当年是谁带走了她的孩子,逼问无果之后, 高乘黄就把那个男人给杀了。她寻了多年, 都没能找到。如今再见,听李珏说完她的过去, 高乘黄更是心痛。
自始至终,静姝还没有叫过一句母亲。
李珏从外面进来, “已经离了长安,我必须要换一辆马车去梧州引开沈镜的人, 女君,小六就交给你了。”
高乘黄应声, “多谢李公子相助。”
李珏拱手,“我把小六当成亲妹妹, 只求女君照顾好她。”
他话落, 走到静姝面前,“我会把阿爹接出来,你放心。小六,你既然选择和我们走,就忘了长安城的事吧。”
静姝终于有了动静, 声音比外面的大雪还轻,“三哥哥,两年后,你…可不可以帮他躲过那个死结。”
李珏微顿,马车里静默,高乘黄明白过来,看向李珏,问道“他是沈镜?”
李珏没答,高乘黄忍不住道“阿鸾,他是害死你父亲的始作俑者,阿娘没杀他已经是留了情面,你何必还处处想着他。你难道不明白,他把你留着,就是因为你生得漂亮,他想玩弄你,禁锢你,让你有孕,满足他龌龊的心思!”
“阿鸾,你听阿娘的话,不要再跟他有牵扯了,他害得你父亲惨死,害得你我母女分离这么多年,还把你弄得有了身孕,他该死。”
静姝自始至终都沉默地听着,听着高乘黄数着沈镜桩桩行径,但她很固执,她拉了拉李珏的衣袖,低声请求,“三哥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李珏回握住她的手,“抱歉,小六,三哥哥无能为力。”
静姝手落了下来,李珏摸着静姝的头顶,却不如沈镜的温热宽厚,他要比沈镜清瘦得多,“小六,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就像你又一次离开了他,他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
“三哥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静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悲伤,“我明明心里想得清楚,当年的事不全怪他,可是我心口好像很堵,我虽然笨,感知弱,但是这么多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释怀…”
她的父亲因为沈镜而死,她前世的悲惨遭遇都是因为沈镜的儿子,纵使沈镜并不是始作俑者,却桩桩件件都与他有关。即便是圣人,恐怕都不能一时想得通透。
静姝天性敏感自卑,从前世柳怀嫣对她的咒骂,到今生最开始对沈镜的小心翼翼,加剧了她骨子里的卑微,她只知道一味地顺从,听沈镜的话,往日都有沈镜帮她该怎么做,可这次只有她自己。
马车里沉默下来,高乘黄心疼自己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愈发的恨当初带走她的男人。
高乘黄作女君时时常忙碌,对静姝的关心很少,如今再次相遇,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朝中强硬的手段不能用在自己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
她轻轻抱住静姝,“别想了,阿娘在这,以后阿娘陪着你,照顾你,不要再去管那些事。赶了这么久的路该累了,先睡一会儿吧。”
静姝对陌生的触碰很敏感,她的僵硬漠然让高乘黄的心更加酸涩。
日光照得人晃眼,大雪已经停了下来,过了一日,马车离长安越来越远。这条路静姝并不熟悉,李珏去了梧州,她待在马车里多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发呆,高乘黄和她说话,静姝也只是摇头点头,饭菜用的少,她月份越来越大,高乘黄为了免出意外,特意带了两个郎中。
静姝吃的少,高乘黄看着心疼,“阿鸾,再吃一点,再吃两口也好。”
静姝摇了摇头,依旧是没有说话。
母女的相处算不上冷漠,但也没有半点温情。高乘黄知道是自己不好,害得她的女儿被人带到长安,受了这么多苦。
她放下碗,让人端到外面,试着和静姝说话,“南宛山高路远,阿鸾喜欢看什么书,阿娘让人去从城里买来。”
静姝并没有回应,好像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世界里,任谁都无法进去。她有自己的心结,解不开,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高乘黄担心她,“阿鸾,你想说什么和阿娘说好不好,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一路上无论高乘黄怎么和她说话,静姝始终都没有开口。
已经过去了小半月,高乘黄安排了一家驿站落脚,她扶着静姝下了马车。静姝身上披着大氅,头上带着兜帽,遮盖得严严实实,很难认出真正相貌。
在屋里休息一会儿,高乘黄带了饭菜进来,即便是路上安排仆从,但照顾静姝这些事都是高乘黄一人在做。
静姝喝了小半碗汤就不想喝了。
高乘黄道“阿鸾,你还有孕,再这么下去,等到生产时会极为艰难。郎中说你身子弱,若是不好好补补,这孩子可能会不足月就落生,弄不好会一尸两命。”
她又盛了小半碗汤给静姝,“听阿娘的话,再吃一点儿。”
高乘黄手举了一会儿,静姝才有动作,拿过羹汤,小口喝了起来。
连夜赶路不得休息,又吃得不多,静姝瘦了不少,看着不像有孕五个多月的妇人。
静姝放下喝完的碗,高乘黄心疼地抱住她,“都是阿娘的错,阿娘当年不该引狼入室,不该把你交给他…”
昔日手段强势的女君,如今哭得泣不成声。
怀抱有些暖,软软的触感不像沈镜的胸膛那般硬,静姝不知该如何反应,身子僵得一动不动。
“阿娘今夜陪你一起睡好不好?”高乘黄问她。
静姝眼睛落下,看着案上的残羹。
高乘黄把饭菜拿了下去,找郎中进来。她身子弱,高乘黄每隔几日就会让郎中进来给她把脉,郎中都是同一句话,小姐心绪郁结,稳妥起见,只能吃些中和的药膳安胎。
高乘黄看了眼躺在床榻上毫无动静的静姝,把郎中带去了外间。
“我女儿腹中的孩子可能安全保下来?”高乘黄问。
郎中犹豫,好一会儿才答,“老朽无能,小姐这一胎确实凶险,恐生下来也会夭折。而且小姐身子太过瘦弱,到时候没有力气,性命也会堪忧。”
高乘黄心上一紧,“若是落胎,可否能保全?”
郎中思虑下,“小姐现在月份落下艰难,即便落了怕是会危及性命。”
高乘黄更急了,“那可有什么万全之策?”
郎中摇摇头,“老朽无能,现在还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但心病还须心药医,解开小姐的心结,再配合温补的药,也许会有效果。”
郎中离开,夜里高乘黄给静姝盖了被子,自己躺到外面,“阿鸾,阿娘知道你没睡。”
她看着静姝纤瘦的身影,黑夜让她多年的愧疚全部涌了出来,“这么多天你还没和阿娘说过一句话,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责怪阿娘。”
“怪我当初生了你不尽心照顾,怪我让你在外面吃了这多苦才把你找回来。”
高乘黄说着声音变得哽咽。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告诉我这个真相。”静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怨气,亦是没有悲伤和谅解。
“那些痛苦的日子我已经慢慢忘了。沈镜对我很好,孩子生下来以后他也会照顾好,我们过得会很快乐。你或许会说我是白眼狼,不顾父亲死的仇恨心甘情愿给沈镜生孩子,但是我喜欢他,就像你当初喜欢父亲一样喜欢,他也喜欢我,我原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高乘黄现在听到沈镜已经没有那么抗拒愁怨,她道“阿鸾,你才多大,你未来会是南宛的女君,等你到我这个位子你就知道,那些事不过是过眼云烟,永远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如果现在让你选,父亲和南宛女君你会选哪一个。”静姝问她。
高乘黄稍顿,随后的声音坚决,没有半分动摇,“你父亲忠于大顺,护土安民,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南宛的子民不能不顾,我是女君,既然处在这个位子,必要担起一份责任。”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女君,即便像现在这样,无夫无子,终老一生。”
黑暗中,静姝的眼睛微动了下,又听她道“我像你这么大年纪偷跑到长安,结识你父亲。他死后没多久,我就被你祖母抓了回去。那时被关在殿里我也是不吃不喝,一心想死,年少无知总以为情爱大过于天,如今再看不过是浮云而已。”
“适时就该散了。”
“阿鸾,阿娘不会强迫你现在就学习女君要做的事,但至少你要照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没什么比照顾好自己更重要。”
“您…想父亲吗?”静姝迟疑下开口。
高乘黄含笑,“阿娘老了,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记不太清你父亲的模样,只是梦里都会有一个人温柔地抱着我,叫我绯绯。想想也可笑,我与你父亲成婚半载,他却到死都不知道我的真实名字。”
“阿鸾,沈镜再好,但时间可以吹散一切,用不了多久,你再提起他就会轻松一笑,觉得没有什么,毕竟都过去了。”
那夜之后,静姝慢慢好了起来,开始正常吃饭睡觉,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和高乘黄说几句话,即便始终没叫出这声阿娘,但高乘黄都很喜悦。
静姝走了以后,沈镜就回了宁国公府,刘氏在府里等他许久没了耐性早就离开。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人。
沈镜对外声称静姝在庄子里养病,这也就打消了众人的猜测和疑虑。
“二爷,查到了,离开长安城的马车去了梧州。”容启进来通禀。
梧州也就是李珏在的地方。
“二爷,要不要属下带人去追,很快就能把表小姐带回来。”容启又道。
这些日子二爷嘴上不说,面上也没显露,依旧和往常一样做着该做的事。但他跟了二爷这么多年,清楚地感受到二爷现在心情并不好,甚至还有几分怒气。
表小姐在二爷这一直都是不能触碰的禁区,如今李珏敢带着表小姐私自离开,恐已经触了二爷的怒火。
“可看清了马车里有几人。”沈镜问。
他负手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
“三人,李珏,一个妇人,还有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相貌的女子,属下料想应该是表小姐。”容启回道。
“不,”沈镜重新靠坐回太师椅上,“李珏不会让你看的这么清楚,不必浪费时间去梧州。调所有人,走去南宛的官道,看到可疑的马车,立即向我通禀。”
郎中刚诊了脉出去,“夫人,小姐最近心脉舒络,是病情好转的迹象,届时我再开几副安胎方子,状况会好上许多。”
高乘黄听了,心终于落了下来。
将要出了大顺边界,夜里一行人去了驿站,高乘黄有事出去,静姝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她最近活泼不少,也有心思看书习字,在纸上落笔,却是沈镜二字。有多久没见他了,静姝看着这二字一时间还有些陌生。
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静姝以为是送茶水的小厮开口让他进来。
脚步声渐近,等了一会儿听不到人声,静姝才抬起头,看到来人,她坐在案后身体僵硬,一动不动,眼睛呆呆地看着他发愣。
有多久没见他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或者是更久,最初马车里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让她感到迷茫害怕,近些日子才开始从里面走出来,就又见到了他。
面前这个面孔冷硬的男人让她感到陌生,他绕到案后,轻轻抱住静姝,双臂的力气越来越重,他吻着她的唇,周身的气息沉闷霸道。
静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眼下的皱纹加深,鬓角甚至生出了一缕白丝,不过才几月不见,他看着又老了许多。
他的吻从最初的霸道慢慢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对他极为重要的宝贝。沈镜声音轻淡微哑,贴着她的耳边,“你…是不是在怪我。”
抱着她的双臂收紧,静姝的沉默让沈镜抛掉以往斯文优雅的外衣,不再隐忍,他强势的索取让静姝感到害怕。
不知不觉中泪水全部砸了下来,眼尾的红让人怜惜,委屈可怜的模样好像一只受到风雨摧残的娇花。
她哭得抽咽,“沈叔叔,您不要这样,我害怕…”
“静姝,别闹了,跟我回去。”沈镜吻她脸上的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背上,温声哄着她,就好像她是一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孩子。
“沈叔叔,我不想再回去了。”静姝小声开口,底气有些不足,她害怕沈镜,从未这么干脆果断地拒绝过他。
“两个多月了,静姝,他们照顾不好你,这两月余你自己看看瘦了多少。”沈镜抱着怀里摸不到肉的身体,亲着她的额头。
静姝没想过沈镜如果找到她会是怎样的心绪,大概震怒要多,她偷着跑出来,还给他下了药。她了解沈镜,他对摆布自己的人不会宽容隐忍。
他这样熟稔的动作让静姝恍惚,似乎两人的关系并没怎么变。静姝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纵使她现在心绪好了不少,可和沈镜始终有一个结存在。
“沈叔叔,我想我离开您,我和您应该都会过得更好。”静姝道,她已经不再是之前自闭又懵懂的孩子,有时候成长就在一瞬间,她也快要为人母,不想再这样糊里糊涂得过下去。
“如果过得好,你现在为什么这么瘦,还在纸上写了这么多我的名字?”沈镜摸着她的头顶,“静姝,如果我那日没走,给你堆完了那个雪人,你想对我说什么?”
静姝听到他的话,立即把案上的纸揉成一团,被人抓包,耳根有些热。
沈镜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日抛下了她,如果他后午都和她待在一起,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
静姝躲避着他的眼睛,“我没什么想对您说的,您快走吧,一会儿我阿娘就要回来了。”
沈镜听到她这声阿娘,动作稍顿,他碰着静姝的脸,“真的不想跟我走吗?”
语气发沉,让人听了不禁脊背生寒。
沈镜从来都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情绪,他一直掩藏得很好,伪装斯文,怕吓着她,或许是时间久了,她便真的不怕,露出锋利的小爪子,想去挠他,从他怀里逃走。
静姝知道沈镜不会伤害自己,她垂下眼,“沈叔叔,我放不下。我知道这不是您的错,可我…”静姝哽咽了声,“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您。”
“沈叔叔,您让我走吧。”静姝抬眼看向沈镜,眸子依旧如往日清澈干净,但看着却有些刺眼。
“我承认,是我懦弱,我不敢想象我之前承受了那么多都与您有关,父亲救了您而死,我被您的儿子带回宁国公府做了通房惨死,我抛弃了姑娘的脸面和尊严去依附您,整日担惊受怕…”
“沈叔叔,我真的不知道面对这些与您有关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您对我越好,我就越想不通,越害怕…”
她说得情绪越来越激动,忍不住又哭了,沈镜把她搂到怀里,像哄孩子一样哄她,“静姝,我要你告诉我,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静姝抽泣了几下,趴在他的肩上犹豫了会儿,轻轻点头,“喜欢。”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沈念臻我不会让他再回长安,如果你喜欢我,那些事不会成为阻挡我们的沟壑。”
“在长安我已经上秉皇上你父亲的事,皇上会加封你郡主的封号,我也请婚,娶你为妻。”
两人稍稍隔开距离,沈镜去吻她的唇瓣,轻柔得珍而重之,仿若世间再无什么比她还重要。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沈镜温柔安抚的气息环绕着静姝,她好像在云端漂浮一样没有着落。这样熟悉的感觉回来,他的安稳使人感觉可靠。
沈镜的承诺让静姝一时脸红心跳,她很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喜欢他,从来都是,现在再次心动,她想跟他走。
静姝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无用,不过就是几句话,让她筑了许久的心墙轰然坍塌。
“不,我不想跟您回去。”静姝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沈叔叔,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不想再回忆以前的日子,您要是因为这个孩子才想要带我回去,我可以把他生下来送到长安,如果您还不放心,怕我日后因为孩子威胁您,我可以滑掉他。”
她胡言乱语地说着,听的人心头一揪。
“静姝,你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沈镜的话已经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他从来没和静姝用这种语气说话。
怀中的姑娘一直在哭,一声接着一声,好像他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
“我…我不知道,您能不能不要这么凶,总是凶我,我不喜欢您这样,不喜欢那个充满了恐怖记忆的宁国公府,不喜欢长安街那些显贵世子随意地打骂街头的乞儿,长安有太多太多可的事。”
“沈叔叔,您知道吗,我一直都不喜欢长安。”
她边哭边说的语气像极了撒娇,可沈镜知道,她说得都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这样单纯善良的孩子不应该属于那腐朽糜烂的长安。
沈镜忽然意识到,他来时只想过静姝是因为她父亲和沈念臻的事在怨他,他却忘记,她本就不喜欢那个地方。
他摸着她的后颈安抚,“好孩子,不哭了。”
日光滑下,外面的风停了,屋内也变得安静。
静姝慢慢平复下来,靠在沈镜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哭了半晌,她好了许多。
“沈叔叔,我本来以为自己是怨您的。”她道。
沈镜手顿住,听她接着说,“可现在来看好像不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我是因为喜欢您才会对您期望过高,因为喜欢您才愤愤那些与您有关的事。”
沈镜放开她,给她整理凌乱地衣襟和头发,最后捏了捏她的耳珠,“真的不愿和我回去吗?”
静姝微愣地看着他,他这几月定时没有休息好,眼下明显的疲惫之色。
静姝去亲他的唇角,没等回去被他压住后背往他怀里送。
缠绵漫长的一个吻,静姝的脸有些红,“沈叔叔,我不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