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三日后,上巳节。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微风不燥。
曲江池畔,柳色如烟,一条碧波蜿蜒流淌,两岸绿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
从辰时开始,就陆续有人来了。
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文人,有锦衣华服的贵妇,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
仆从们提着食盒、扛着席垫、撑着伞盖,跟在主子身后,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听春阁的宴席设在池畔最好的位置,背靠一片桃林,面朝曲水。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上摆着矮桌和蒲团。
桌上放着精致的果盘点心,还有各色酒水。
琴师和乐师已经就位,琵琶、古筝、箫笛齐备,只等宾客到齐便要奏乐。
烟晴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纱裙,外罩月白大袖衫,发髻高挽,簪一支白玉兰花的步摇。
面纱依旧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她站在宴席入口,亲自迎接宾客,见人便福一礼,声音轻柔:“欢迎光临。”
小芽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名帖,每来一个人便登记一笔。
“张员外到!里面请!”
“李举人到!里面请!”
“王掌柜到!里面请!”
宾客络绎不绝,宴席渐渐热闹起来。
巳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池畔。
车帘一掀,林越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婉儿和春桃下车。
婉儿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简单挽着,簪一支银簪,整个人温婉如水。
春桃穿了身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韵味。
三个孩子没带,留在家里让老妈子照看。
烟晴远远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林公子,林夫人,春桃姑娘,你们来了!快里面请!”
她说着,侧身引路,把三人领到宴席最好的位置。
靠水边,视野开阔,既能看清池中的流觞,又能欣赏对岸的风景。
婉儿和春桃被烟晴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周围都是些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一个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
起初,那些太太小姐还有些不屑,心想这乡下来的女子,也配跟她们坐在一起?
可当她们听说这是林越的夫人时,态度立刻变了。
“哎呀,原来是林夫人!失敬失敬!”
“林夫人好福气啊,嫁了这么能干的郎君!”
“林夫人这身衣裳真好看,是哪个裁缝做的?”
一个个凑过来,七嘴八舌,热情得不得了。
婉儿一一应对,不卑不亢,说话温温柔柔,却句句得体,让那些太太小姐们暗暗佩服。
春桃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只是笑。
林越则被一群文人墨客围住了。
“林先生!久仰久仰!”
“林先生那首《临江仙》,在下拜读过无数遍,每次读都有新感悟!”
“林先生,在下新写了一首诗,能否请您指点一二?”
林越笑着应付,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哪懂什么诗啊?
那首《临江仙》是仿的,原主那点底子,应付个秀才考试还行,真跟这些整天泡在诗词里的文人比,他连个屁都不算。
可面子上还得撑着。
他端着酒杯,装模作样地点评了几句,什么“意境深远”“用词典雅”“颇有古风”,一套套场面话往外甩,倒也把那些人糊弄得一愣一愣的。
“林先生高见!在下受教了!”
“不愧是云阳第一才子,这见识,我等望尘莫及!”
林越心里偷笑,面上却一脸淡然:“哪里哪里,过奖了。”
宴席正式开始。
听春阁的姑娘们鱼贯而入,在池畔的空地上摆开阵势。
琵琶声起,古筝和鸣,箫笛悠扬。
姑娘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飘扬,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一曲舞罢,掌声雷动。
烟晴趁机起身,走到场中,朝众人福了一礼。
“诸位,今日雅集,烟晴有一事相求。”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烟晴的声音轻柔,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诸位可知道,林公子近日在城南建了一座福利院?”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露出好奇的神色。
烟晴继续说:“这座福利院,专为收容孤儿、孤老、残疾者而建。管吃管住管穿衣,还管读书识字学手艺。每月逢五逢十,还在门口设摊施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林公子此举,可谓仁心仁德。烟晴斗胆,想请诸位多多支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让这座福利院能帮助更多的人。”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响应。
“林先生大善!在下捐一百两!”
“我也捐五十两!”
“算我一个!”
一时间,捐款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非凡。
林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给烟晴竖了个大拇指。
这姑娘,太会办事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婉儿和春桃被几位太太拉去赏花了。
烟晴趁这个机会,悄然走到林越身边,低声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林越跟着她,穿过桃林,来到水边。
那里停着一艘花舟,舟不大,只能容两三人。
舟上铺着锦褥,摆着矮桌,桌上放着茶具和点心。
“公子,请。”烟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上了舟。
林越也不客气,跟着上了船。
小舟离岸,缓缓向池心漂去。
两岸的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轻摆,像少女的秀发。
水面上漂着花瓣,红的、粉的、白的,星星点点,美不胜收。
烟晴坐在林越对面,素手轻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当小舟远离人群,烟晴忽然摘下自己的面纱。
那张脸,林越还是第一次看得这么真切。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若涂朱。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美。
美得不像真人,倒像画里走出来的。
林越看着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烟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公子,烟晴有一事相告。”
“说。”
烟晴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开口。
“烟晴今年,已经二十了。”
林越点点头,没说话。
烟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公子知道,我们这行当,花期短。二十岁,已经算是……人老珠黄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硬撑着说下去。
“妈妈说了,今年若是再找不到人家,就要让我……让我接客了。”
林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烟晴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更慌了,连忙说:“公子别误会,我不是……我不是要逼您什么。我只是……”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我只是想告诉公子,我已经打算给自己赎身。以后我不想再当听春阁的头牌,只想做一个……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林越的眼睛。
水面上的花瓣随波逐流,一片一片,从舟边漂过。
林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
烟晴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从元宵灯会那天起,这姑娘就一直在帮他。替他撑场子,替他宣传,替他捐款,替他在文人圈子里造势。
她做了这么多,却从来没要求过什么。
偶尔来听春阁,她也是弹琴吹箫,端茶倒水,陪他聊天,从不多话。
这样一个女子,说不心动是假的。
林越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烟晴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烟晴。”
“嗯……”
“你可愿随我入林府为妾?”
烟晴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公子……您……您说的是真的?”
林越笑了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烟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嘴角却在笑,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她扑进林越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林越揽着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背。
舟行碧波上,柳色如烟,花瓣飘零。
远处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像是为这一刻配上的背景音乐。
过了好一会儿,烟晴才止住哭。
她从林越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却带着笑。
“公子,烟晴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林越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别说死不死的。好好活着,跟我过好日子。”
烟晴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花舟在水中央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摇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