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雪后初晴,云阳县城的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林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顶雇来的软轿停在台阶下,眉头皱在一起。
“真要去?”
春桃裹着厚厚的羊裘披风,整个人圆滚滚的像只胖企鹅。
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温温柔柔的,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倔强。
“婉儿姐要在家待产,让我替她照看你。你一个人去,她在家也不放心。”
林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照看?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还是双胞胎,这大冷天的,谁照看谁还不一定呢。
春桃那双眼睛水汪汪的,里头盛满了担忧和关切,他要是拒绝,她能当场哭给他看。
“行吧。”他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慢点,别摔着。”
春桃抿嘴一笑,把手搭在他臂弯里,两人一前一后往轿子走去。
轿夫是两个壮实的汉子,见这孕妇的架势,脸色都有些发苦,可林越出的价钱高,再苦也得抬。
林越扶着春桃坐进轿子,仔细给她掖好披风的边角,确认不透风。
又把一个雕花铜制手炉塞到她手里,这才放下轿帘。
春桃手里握着那铜炉,手和心同时都热了起来。
这雕花铜制手炉每个要五两银子,她与婉儿一人一个,以前在乡下时可用不起这金贵东西。
“起轿吧。”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林越跟在旁边,腋下夹着两麻袋焦炭。
天气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这时代普通人买不起御寒的衣物,基本都是尽量少出门。
所以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辆马车驶过,溅起的雪泥落在路边的积雪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林越穿着木棉裘,里头还套了件夹袄,却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侧头看了一眼轿子,轿帘紧闭,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只能听见偶尔传出的细微响动,是春桃在挪动身子。
八个月的肚子,窝在那狭小的轿子里,肯定不好受。
这傻丫头,说是来照看他,其实就是不放心,她总觉得要帮婉儿分担些什么。
可她自己也是个孕妇,还是双胞胎,比婉儿还危险。
“林郎?”轿子里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快到了吗?”
“快了,再忍忍。”
轿子里安静下去,只剩轿夫踩雪的咯吱声,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渐渐热闹起来。
铁匠行会还是有不少能量的,有单独的比试场地,此时已经聚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百号,不少都是外县赶来想拼个未来的。
人人嘴里都冒着白气,跺着脚,搓着手,一边抱怨天冷,一边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让让,让让!”
轿夫扯着嗓子喊,好不容易挤到门口,把轿子放下。
林越掀开轿帘,伸手把春桃扶出来。
春桃一站稳,四周的目光便齐刷刷扫过来。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跑到这铁匠比试的场子来干什么?
有人嗤笑出声,有人低声嘀咕,还有人直接翻了个白眼,只当是哪家不懂事的妇人跑来凑热闹。
春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往林越身后缩了缩。
林越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扶着她往边上站了站,找了个避风的位置。
“冷吗?”
春桃摇摇头,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林越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云阳铁匠行会专属”。
离比试开始还有不少时间,门口只有十几个帮工在进进出出,搬着些铁料和炭火。
他收回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有穿着破袄的,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学徒,冻得直跺脚,却还拼命往前挤,生怕错过了什么。
有穿着齐整的,腰里别着锤子,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大概是哪个铁匠铺的正式学徒。
还有几个穿绸衫的,站在人群外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大概是商户,来看热闹的,顺便瞧瞧有没有好苗子。
这时人群外围,一辆豪华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马车通体乌木镶金,拉车的四匹枣红马膘肥体壮,皮毛油亮,蹄声清脆,踩在积雪上溅起一串雪泥。
车辕上坐着个穿锦袍的车夫,手里扬着鞭子,一脸倨傲。
马车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有人认出那车徽,不由一声惊叹。
“南家的车!”
“南半天亲自来了?”
“别瞎说,南老爷子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肯定是派人来的。”
议论声中,马车稳稳停在会场门口。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生得一副好相貌。
大冷的天,他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布短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那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隐现,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抡锤打铁的。
年轻人跳下车,目光往人群里一扫,那眼神锐利得很。
他嘴角上扬,带着几分傲气,几分不屑,仿佛在场的这些人,没一个能入他的眼。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郭解!是青州府的郭解!”
“青州第一铁匠的那个儿子?他怎么来了?”
“你瞎啊?人家现在挂着云阳学徒的名头,当然是来参加比试的!”
“我靠,他来了,咱们还比个屁啊!”
有人已经开始哀嚎,有人脸色发白,更有些直接转身就走,连比试都不想参加了。
林越听见这些议论,脑子便不由飞快运转起来。
郭解?青州第一铁匠的儿子?这名头,确实够响。
南钊这个老狗是真的想要搞死我啊,竟然花大价钱请郭解来阻击我。
林越才进入铁匠这个行当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对于郭解自然毫无了解。
他打量着那个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老手。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人,不好对付。
正想着,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这一下来,四周的议论声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嗡嗡声,像蜂群在远处盘旋。
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墨绿织金鸾纹的丝绵锦袄,配绛红罗裙,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垂下的流苏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外头罩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披风,那狐裘毛色纯正,红得像一团火,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净。
可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眉如远山含黛,却微微蹙着,像是化不开的愁绪。眼如秋水横波,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这世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四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上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