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清晨,前门大街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
沈砚推着自行车,后座两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车把上还挂着一个,车子停在福源祥后院门口。
杨文学正蹲在水池边洗菜,听见动静赶紧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迎上前去接。
手刚碰到布口袋,杨文学愣住了。这分量不对。他解开扎口的麻绳,往里瞅了一眼,眼珠子都瞪圆了。
陈平安夹着账本从前厅走过来,正准备盘点昨天的耗材,见杨文学杵在原地发愣,便凑上前。陈平安伸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红豆,放在掌心搓了搓。豆粒饱满圆润,色泽暗红透亮,挑不出一颗杂色瘪粒。
陈平安手上的动作一停。现在的市面上,连掺了沙子的陈年红豆都要限量供应。这种品相的红豆,只有东北的黑土地才能种出来,俗称“朱砂红”,起沙率极高,历来是特供级别的尖货。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口袋。粗糙的表皮带着铁锈斑,掰开一截,雪白的断面拉出晶莹的黏液细丝。温县铁棍山药。
陈平安合上账本,皱了皱眉。现在的市面上,这种特级尖货根本不是拿钱能买到的。刚出了正明斋的案子,风声正紧,这批来路不明的物资要是被查,福源祥脱不了干系。 “沈爷,这批货……”陈平安压低声音。
沈砚头也没抬:“外事办和政务院的特供任务,走的是专线,账单单独列,不用入公账。”
陈平安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这位爷的底细,根本摸不透。
沈砚解下车把上的口袋,递给杨文学。“把山药洗净去皮,上屉蒸。红豆泡水,挑出浮豆。糯米和粳米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磨成粉。”沈砚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杨文学应了一声,立刻招呼顺子和小七过来帮忙。后厨的炉火烧得正旺。沈砚系上白围裙,站在案板前。
接风宴的点心,不能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那群海外游子在海外吃惯了高热量的西餐,胃口早就被黄油和芝士腻住了。现在给他们吃大鱼大肉或者重油重糖的精细点心,只会适得其反。要的就是最本真的那口家乡味。
杨文学端着一盆洗净去核的金丝小枣走过来,放在案板上。沈砚起锅烧水,将小枣倒入滚水中。水面浮起一层油亮的红光,浓郁的枣香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顺子在旁边闻着味儿,直咽口水。
枣肉煮软后,沈砚将其捞出,放在细纱布上反复挤压,滤去残渣和枣皮,只留下最细腻的枣泥。不需要加一粒糖。极品金丝小枣本身的甜味就够足。
另一边,山药已经蒸透。沈砚拿起擀面杖,将雪白的山药段捣碎,反复碾压成绵密的泥状。没有添加任何油脂,完全依靠铁棍山药本身的黏性定型。
沈砚取出一个方形木模具,先铺上一层厚厚的山药泥,用木板压实。接着铺上一层暗红的枣泥,再次压紧。最后再盖上一层山药泥。黑白分明,层层叠叠。
“师父,这道点心叫什么名堂?”杨文学在旁边看得入神,忍不住问。
沈砚将压好的凉糕连同模具一起装进食盒。“山药枣泥凉糕。”沈砚盖上食盒盖子。
杨文学有些不解。这名字太直白了,有些配不上这极品的食材和师父的手艺。
沈砚把食盒递给顺子:“骑上三轮车,去西直门外的那座老冰窖,把这个镇在冰上。中午之前取回来。”顺子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跑。
沈砚转过身,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食材。山药是土中之宝,扎根最深。枣是家园之甜,最能安抚脾胃。这群人漂洋过海,历经千难万险回来,图的不是高官厚禄。吃下这一口,就是告诉他们:山河无恙,我已归家。这才是这道点心的魂。
红豆已经泡发完毕。沈砚将朱砂红倒入铁锅,加入清水,大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豆皮破裂,红色的豆沙翻滚。沈砚用漏勺将豆渣捞出,剩下的豆沙倒入细麻布袋中,在清水盆里反复揉洗。淀粉沉淀在盆底,洗出最纯净的澄沙。
杨文学把磨好的糯米和粳米粉端过来。江南水乡的碧玉糯,搭配特级粳米,用指头捻不出一点渣子。沈砚将米粉倒在案板上,加入少许清水,双手揉搓。粉团不能和得太湿,得搓得松散透气。
他取出一个雕刻着海棠花纹,带着定胜字样的木模具。先在模具底部撒上一层米粉,中间填入一团洗好的澄沙,最后再用米粉封顶。沈砚手腕发力,用竹板在模具边缘轻轻敲击。糕体脱模而出,落在案板上,糕体方正,素白中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上屉,猛火蒸。”沈砚下令。竹屉端上灶台,蒸汽升腾。
杨文学盯着竹屉,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
他学过翻毛自来白,知道点心越精细,火候越苛刻。但这道糕点,做法简单得有些过分,甚至连一点荤油和糖都没加。“师父,这糕不加糖也不借荤油起酥,全靠食材本味,能压得住接风宴的场面吗?”杨文学忍不住开口。
沈砚拿起抹布擦拭案板。“这叫定胜糕。”
杨文学愣住。
“文人清供,用的就是这口素净。”沈砚把抹布扔进水盆,“他们是国士,不是满脑子肥肠的商贾。淡而有味,才是风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反而落了下乘。”
杨文学在心里咂摸着这话,不拼金贵食材,拼的是摸透食客的心思,这才是真本事。
不多时,后厨便飘出一股纯正的米香和红豆的清甜。不腻人,却勾人馋虫。
“开屉。”沈砚沉声说道。
杨文学垫着湿布,小心翼翼地掀开竹屉。白茫茫的蒸汽散去,只见那定胜糕微微膨胀,原本素白的糕体透出温润的玉色,中间那抹暗红的澄沙若隐若现。顶上压印的“定胜”二字,更是遒劲清晰,没被水汽洇花半分。
恰好此时,顺子抱着冰镇好的山药枣泥凉糕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