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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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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前脚刚迈过那道斑驳的朱漆大门,后脚就听见院子里头人声鼎沸。

中秋夜,风里带着几分凉意。

院子正中央拼起了两张八仙桌,上头摆着几盘瓜子、花生,还有切成瓣的西瓜。这年月日子紧巴,各家能凑出这点东西,也就是图个团圆乐呵,凑个“人气儿”。

几十号邻居围坐一圈,老爷们光着膀子摇蒲扇,大姑娘小媳妇手里纳着鞋底,嘴上也不闲着,家长里短地聊着。

正座上,何大清穿着件汗衫,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那架势跟坐堂审案似的,眼皮子半耷拉着,透着股子慵懒劲儿。

见沈砚提着食盒进来,何大清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

“哟,咱们的大忙人回銮了?”

何大清那张嘴从来不饶人,尤其是今儿个听说了福源祥门口那盛况,心里头那股子争强好胜的火苗子早就窜起来了,“听说今儿个前门大街都被你那五仁给堵了?怎么着,赏脸让我们这些街坊也尝尝那传说中的贡品?”

沈砚也不恼,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顺势拉过条长凳坐下。“何师傅这话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喝了三斤老陈醋。”

沈砚揭开食盒盖子,浓烈的猪油拌着坚果香,顺着风就往人鼻孔里钻,那是实打实的富贵味儿。

周围邻居的喉结都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嚯!这味儿绝了!”

“这就是那爷夸上天的五仁?看着就油润!”

何大清哼了一声,也不含糊,直接亮出了自家的硬货。

那是一个精致的攒盒,盖子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油纸包。

剥开油纸。

露出来的月饼不是常见的白皮或提浆,而是色泽金黄偏红,硬壳的,看着就扎实。

“云腿月饼。”

何大清捏起一块,指头肚在饼皮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宣威的老火腿,切成绿豆大小的丁,配上蜂蜜白糖,再用猪油和面。这玩意儿讲究个‘四两火腿四两糖’,咸甜交口,吃的就是个肉香。”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光是听到“肉”这个字,就够让人眼珠子发直的。

一听说月饼里包着肉,几个半大小子的眼睛都绿了,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都别愣着。”

易中海这时候还没有后来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拿着把菜刀充当公证人,“今儿个咱们有口福,南咸北甜,既然赶上了,那就都尝尝。”

刀起刀落。

两种月饼都被切成了小块。沈砚捏起一块云腿放进嘴里。

这何大清虽然人浑了点,但手艺确实没得说,到底是丰泽园混出来的。

饼皮酥而不散,硬中带脆。牙齿咬破酥皮的瞬间,里面那股子咸鲜的火腿味儿混着蜂蜜的甜,直接冲上了天灵盖。火腿丁嚼劲十足,越嚼越香,那股子陈年的肉香在油脂的激发下,简直是勾魂夺魄。

沈砚心里暗赞,这老东西确实有两把刷子。

另一边,何大清也夹起了一块五仁。

他本想挑刺。

可这饼刚入口,他那两道浓眉就拧成了疙瘩。

没有想象中的硬,也没有想象中的散。

猪油的润滑完美地中和了果仁的干涩,每一颗果仁都像是被炸过一样酥脆,特别是那偶尔爆开的乌榄仁,带着一股子奇异的清香。

越嚼越香,回味悠长。

何大清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大口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老何?”易中海笑呵呵地问,“给个话?”

院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何大清。

何大清吧唧了两下嘴,有些不甘心地把脸扭向一边,瓮声瓮气地哼道:“油糖比例拿捏得有点意思。猪油把核桃那股子燥气给压住了,乌榄仁提香,这手‘借味’玩得挺溜。行吧,算你小子没把手艺练回姥姥家去。”

这话从何大清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天大的褒奖了。

沈砚笑了笑,也没在这个时候痛打落水狗,反而冲何大清拱了拱手:“何师傅这云腿也是一绝,咸甜适口,这火腿选得地道,没个三年陈根本出不来这味儿。”

花花轿子人抬人。

沈砚这话一出,何大清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得意:“那是!这可是我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正经宣威腿!”

周围的邻居们早就等不及了,一拥而上。

“好吃!这云腿真香!跟吃肉似的!”

“这五仁才叫绝呢!我就没吃过这么酥的五仁,以前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哎呀别抢!给我留一块!”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吧唧嘴和吸溜口水的声音,没有踩一捧一。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无论是顶级的五仁还是扎实的云腿,对大伙儿来说都是难得的珍馐。谁也没心思去分个高低,只恨自己少长了一张嘴。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粗瓷大碗,热茶的雾气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若是搁在几十年后,怕是再难见着了。那时候大家都住进了高楼大厦,门对门住了好几年,可能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哪像现在,谁家少根葱、缺碗米,隔着墙头喊一声就能应。一顿并不丰盛的吃食,就能把大伙儿的心热乎乎地聚在一起。

刚才还在脑海里盘旋的那些关于稻香村的商业算计、那些不得不打的算盘,此刻都被这嘈杂的咀嚼声、欢笑声冲淡了。眼前的景象虽然粗糙,甚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贫瘠,但这股子活生生的“人气儿”,让他这个异乡客的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易中海手里拿着半块五仁,半块云腿,吃得极慢。

他看着头顶那轮圆月,又看了看周围抢食的孩子们,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喧闹的场面随着他的动作慢慢静了下来。

“行了,都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易中海语气沉稳,“都尝出味儿来了吧?这年头,外头兵荒马乱,金圆券眼瞅着又要毛。咱们这院里还能坐在一块,吃口讲究的,那是咱们的造化,也是咱们的缘分。不管外头怎么变,只要咱们大院人心不散,这日子就过不塌。”

他这话一出,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也都跟着点头,神色有些黯然。

1948年的北平,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

城外的炮声偶尔能传进耳朵里,粮店门口的队伍一天比一天长,金圆券贬值得比手纸还快。

今儿个能吃上这顿好的,明儿个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气氛稍微有些沉重,沈砚不想让这难得的节日气氛垮掉。

“易师傅,您这就悲观了。”

沈砚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噼啪作响,声音清脆,“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日子嘛,总归是越过越有盼头。就像这月饼,只要手艺在,料足心诚,不管是哪年哪月,它都得是这个香甜味儿!”

“说得好!”

何大清一拍大腿,大嗓门震得桌上的茶杯乱颤,“管他外头怎么乱,咱们手里的活儿不能丢!只要灶膛里有火,锅里有食,咱们这日子就塌不了!”

“对!塌不了!”

“沈师傅说得对,吃饼!吃饼!”

沉闷的气氛被瞬间冲散,大伙儿又开始嘻嘻哈哈地抢起了最后几块月饼渣子。

沈砚看着这一幕,笑了笑,他转头看向南边。

那个方向,是正阳门。

再过几个月,那扇门将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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