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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徒弟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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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男人所说,他死得的确很干净,不止是尸体,连他的家,都干净得过了头。

岁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墙壁、地板、沙发、书柜全是白色的,包括书柜上放着的书本也是全白,没有半分额外的颜色。

好像一场大雪降在了他家,将所有颜色覆盖,只留下纯洁的白。

他们闯进了纯白世界,成为了格格不入的存在。

岁离甚至不好意思下脚,总感觉会破坏这份干净。

不止是房子,男人也是白色的,他头发染成了白色,全身披着一条白色的袍子,光着脚在房间内游荡,有时候甚至无法第一时间确认他在哪。

“欢迎来到我的梦幻国度!”

他看上去十分兴奋,脸都涨红了,时刻上挑的眉毛显得格外精神,眼睛里闪烁着类似于火焰的光芒。

岁离打量四周,最后发出感叹,“好白啊。”

男人更加高兴了,“这是我最爱的杰作,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伟大的作品等待你们发现。”

岁离跟孟闲川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大胆的猜测。

男人将他们引到一扇圆形大门前,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藤蔓图案作为装饰,看上去跟欧式古典的城堡有些相似,却又因为全白的颜色看上去格外简约。

房间内也是白的,大床与房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更白。

在这张柔软舒适的床上,躺着一具同样洁白的尸体。

岁离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么多白色了,他不得不把视线移到孟闲川身上,毕竟在这纯白世界中,就只有他与自己是彩色的。

男人走到床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扫过床沿,目光始终停在自己的尸体身上,似满足,似眷念,就像一位母亲爱着自己的孩子那般痴迷。

“生与死,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画,我用自己的方式,演绎出了我认为的死亡,你们不觉得很华丽吗?”

他的眼中是灼热的激情,脸颊因此变得涨红,连语气也变得澎湃起来。

岁离没有那么多艺术细胞,对这一幕也感觉不到多么美丽,他只是可惜,幽冥又多了一个自杀的亡魂。

孟闲川算半个艺术家,闲暇时间他都在学习绘画,但他爱好水墨画,跟这房子的白色正好相反。

他理解他,艺术家总会带有一点偏离世俗的审美。

“我死了之后就看不到其他人看到这一幕的样子,也听不到外人的评价,还好你们来了,我很高兴,能跟人分享我的作品。”

岁离向来直率,也懒得奉承,“很美很华丽,但是很浪费,如果代价是失去一条生命,我觉得这叫残忍。”

别说男人,就连孟闲川都愣住了,岁离很少有说话这么不留情面的时候,他隐约察觉到岁离生气了。

艺术家向来恃才傲物,男人多半也是活在阿谀奉承与赞美之中的,估计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就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他瞬间暴躁起来。

“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岁离讥讽一笑,“所有东西被冠上艺术的名义后都会变得冠冕堂皇,就像艺术家评判一个人是理所当然一样。”

男人被他一番话气得吹胡子瞪眼,原本因兴奋而红透的脸变成被他气红了。

“你真是个刻薄的家伙,你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外表如同油画一般美丽,却长了一张尖酸的嘴!”

岁离不气反笑,“谢谢夸奖。”

从未见过如此之人,男人想必也是气极了,张了好几次嘴却说不出话来,干脆作罢,狠狠甩了甩手,将头扭向一边。

事情发展成这样似乎陷入了僵局,气氛都变得尴尬起来。

孟闲川知晓岁离是不会再勾魂的了,干脆将他拉到门外,拍了拍他的手后独自进了房间。

岁离有些懊恼,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没控制好情绪,突然间就这样了,像是沉默许久的火山,找到了宣泄口便立马爆发。

片刻,孟闲川走了出来,时间还算早,他必须要劝慰一下自己崩溃的师父。

孟闲川想,大概是接连发生的车祸使他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尤其是在知道那些人是因为他无辜死去之后,他强撑着的情绪达到了临界点,看到男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还为此骄傲得意,他瞬间撑不住了,说出了那些扎人的话。

他很心疼,不想看见岁离自责的模样,在他看来,岁离应当永远无忧无虑,就像他第一次看见他那样,高兴又满足地吃着冰激凌,好像所有烦恼都拿他没办法。

“师父,别担心,你只是累了。”

孟闲川轻轻将他揽入怀中,碰到他的嫁肩膀才发觉这人瘦得硌手,明明他已经那么努力地投喂了,忧愁还是侵蚀了他的活力。

或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也可能是他身上的香味令岁离想起了被窝的味道,酸楚一瞬间冲了上来,熏得他眼眶发涨。

岁离没有哭,眼泪蓄在眼眶中被孟闲川的衣服揩去了。

在徒弟的怀里哭泣,说出去一点也不威风好嘛!

孟闲川是何其敏感之人,当即拍着他的头安慰他,“等殭魂咒的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过往的痛苦将他包围,他只有借助别人的温暖才不至于落入黑暗。

岁离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时间过得不快,两人像是拥抱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到男人都不耐烦了。

“还要抱到什么时候?我还忙着投胎呢,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

岁离连忙红着脸退出孟闲川的怀抱,后者不着痕迹地瞪了某个电灯泡一眼。

“都没有寿终正寝还想投胎,留在幽冥守鬼寿吧。”

这话的风格可不像孟闲川,倒像是岁离会说的话,因此他一说完,岁离就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好像在说:你怎么把我的话说了?

男人瘪着嘴没有答话,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伟大的作品,气呼呼跟在两人后面,时不时发出一声冷哼。

岁离最先受不了,立马将他带到最近的鬼魂安置点,最后一身轻松地领着孟闲川走了。

——

夜班最难熬的不是熬夜,而是午夜十二点的人间。

这个时间,阴气四起,鬼魂横行,白天一整天的养精蓄锐只为在夜晚多保存一些阴气。

路上随处可见惊悚吓人的鬼魂,他们生得奇形怪状,早已没了人样。

一只鬼抱着脑袋跑得飞快,肠子拖得老长,被其他鬼踩得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似的,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跑远了。

另一只鬼生身前应该是被车压死的,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地方,导致他走一步身上的肉就掉一块,于是他一边走一边捡,最后变成一团肉泥干脆瘫在路边,孟闲川险些踩到。

脱夜班的福,孟闲川见到了许多以往都不曾见到的鬼,岁离还在一旁向他解说。

“那种面目苍白,眼珠凸出像金鱼一样,吐着红色长舌头的都是吊死鬼,这种鬼喜欢缠在有求死之心的人身边,看着别人自杀。”

“那边那个挺着肚子,中间有一道血痕的女鬼叫做产鬼,生前因难产而死的人就会化成产鬼,这种鬼一般会将自己喉咙处的血线接在孕妇的腹部,导致她们无法生产。”

孟闲川认认真真听着,偶尔还会仔细观察一番,下次遇到时也能有方法应对。

“大部分鬼还是会去到地府投胎,留在人间的鬼多半是留有眷念或者执念太深的鬼,等鬼寿到了就会灰飞烟灭,无法投胎转世。”

自地府改革以来,有关鬼魂的政策越来越有利,愿意留在人间的鬼也变得稀少了,害人的恶鬼更是少见。

勾完的魂他们都会带去鬼魂安置点,这两天才刚建成,立即收到了所有勾魂使者的好评,他们再也不用带着一大批鬼到处乱跑了。

午夜的城市仿佛陷入了沉睡,街道上不再热闹,偶尔驶过一辆车也是快速穿过,风吹动路边的大榕树发出沙沙声,显得这个夜晚格外寂静,只有鬼魂在彻夜狂欢。

下一缕生魂离体还有一点时间,岁离干脆在最近的公园坐下了,看着水池边的两只小鬼谈情说爱。

孟闲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剥好了递给岁离,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感觉有点浪漫,变成鬼了也要在一起。”

岁离包着糖含糊不清说道:“哪里浪漫了,这只能说明鬼也要谈恋爱。”

孟闲川:“……”

岁离何止是没有艺术细胞,连浪漫细胞他都少得可怜。

“话说小孟,你想不想谈恋爱啊?”

孟闲川动作顿了顿,“什么意思?”

岁离意味深长瞟了他一眼,“你不记得了?圆圆说酆都有人挺喜欢你的,想跟你深入了解一下。”

“不要。”

孟闲川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态度堪称决然。

岁离没想到他回绝得这么果断,心里竟生出一丝小小的欢喜。

“你都还没见过人家,万一她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孟闲川侧过身,眼睛死死盯着他,黑色的眸子在夜晚竟亮得出奇,宛如闪亮的黑曜石,一不小心便被他吸了进去。

岁离眼神躲闪,说不出来的不自在,“我哪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你也没跟我说过,怎么?现在要告诉我?”

孟闲川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岁离预感他的回答不会太好,却还是想听下去。

“我喜欢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一字一句道,“眼睛好比爱琴海,嘴巴宛如红樱桃,白得像雪,也像雪一样纯洁。”

下意识地,岁离将他所说的话放在自己身上对了对最后发现没一个对得上的。

真是的,他干嘛要和自己对比啊!

他眨了眨眼,心脏在高频跳动过后只剩下平静,“说得这么详细,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问出了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自己站在何种立场上,总之他很确定,自己并不高兴。

孟闲川在岁离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很早之前就喜欢了,可惜他不喜欢我。”

岁离来不及深思,“她拒绝你了?”

“不是,比拒绝跟严重,他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他看上去相当落寞,当真是一副失恋的模样。

岁离皱起眉,心里涌出一股酸楚,“怎么会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孟闲川注视着他的脸,又像是绕过他在看他身后的喷泉,“就像海月爱上月神,我爱上他,注定不会有结局。”

岁离愣住了,已经到爱这种地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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