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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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看见过,透着阳光,闪耀出一柱柱光芒的绣线菊呢?那你一定就会知道什么是明媚了。云府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这样的白色花朵。层层密密的,馥郁着芳香。我那也是一身雪白的猫儿,常常在花丛中玩耍。紧连着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几片花雨落下。我喜欢它被花雨惊呆的样子。眼睛里都是对世界最单纯的好奇。

我也曾经很努力的想要保持对这个世界的单纯。曾经很刻意的,想要避开时时刻刻都萦绕在四周的权利较量。但,无可奈何的,我已经没了退步。因为我有了一个特别想得到的人。有了一份疯狂的偏执。我不得不绞尽脑汁的去理顺这里的人情世故,尔虞我诈。

有人说,太子当初不是自愿退位的。是因为运河监工不力,惹了皇上动怒,被迫退位。也有人说,恒王虽过继成了皇子。到底心系亲生父母。亲父病重,自然要回去尽孝道。所以才上表皇上自请退位。只是,这两派如今却得出了同一个结论。皇上这次招了恒王进京,是打定了主意要立储君了。

最高兴的自然是王氏一众。太子太傅若没了太子,连个虚职都不是。是不会眼看着沦落成一个空职。他们需要一个能在朝廷之上一呼百应的人物来集中力量。萧氏一族沉寂了几年,如今开始慢慢复活了。皇上对王氏不甚信任,自然避免不了要用萧氏来压制庞大的王氏支脉。

至于宣贵妃,一直被萧氏一族连累。终于想明白,着手培养起只属于自己的力量。看好了亲侄子才貌双全,使尽了力气终于先得到了皇上的指婚。而对于权臣云大人的倾斜。我想,这多半是被王氏一族逼迫而为之。王氏对云大人的态度,一直都是门下客。眼见着门下客成了皇上的心腹爱卿,是万般的不顺眼。如此,格局就变得清晰。宣贵妃得云大人支持,如虎添翼。王氏有恒王傍身,明目张胆的划定着地盘。萧氏暗中结集,也操控着朝廷的半壁江山。

我若是个局外人,让我挑选的话,我一定不会选恒王来托付余生吧。谁也不会想要一个傀儡做伴的。只是,我初见他时,他只是个美丽的温柔少年。我爱上他时,他眼里是万里星河。我也有过逃走的机会,但不争气的,我的思念又把我带了回来。就像烈火烧着的朽木一样。明知道会变成灰烬,还是愿意享受一场彻底的灭亡。因为,总比带着一身的病害慢慢腐烂来得痛快吧。就让我痛快的痛苦的燃烧一次吧,哪怕知道再无归路。

我甘愿等着他来看我。等着等着,窗纱上罩住的柳絮就不见了。春天,我都还没有使出力气来拦一拦,便已经要离去了。我突然生出几分不甘。也许还有几分愤恨吧。

“秦嬷嬷,我想出去走走。想去看看新建起来的运河桥。听说那桥全身都漆成了红色?应该很漂亮吧?”

“晚上去看,才叫出彩。桥上面挂了十几盏灯笼,映在河面上,简直就像是架在天河上一样。”

“那去看的人一定很多了。”

“人多才好啊。人多才热闹。小姐天天在家里待着也是烦闷,不如去热闹热闹。”

我点点头。让秦嬷嬷给挑了一件红艳艳的衣裳穿了。特意化了桃花妆。我今天不想苦着颗心等着他了。

来看运河桥的人的确多,就算还不到傍晚,马车已经是驶不动了。我跟着秦嬷嬷从马车上下来,被如浪的人声扑了个不及防。只是我并不讨厌这噪杂,我喜欢这熟悉的每个声音。小贩们的吆喝声,游客的讨价声,亲友见面的呼喊声,小儿们的追闹声。我忍不住要随了嘻闹玩乐的孩童往人气盛处走去。碰见一个买瓜子的摊位,还给秦嬷嬷买了一包瓜子。省得她要一个劲儿的说不停。我看见有卖花的小姑娘,过去买了几束。因为,我总也忘不了生活困苦的滋味,希望能帮帮还在挣扎的人儿。我看见带着新婚的妻子来游会的。虽然相互间隔了一步远的距离,相互的盼望里是可以填满宇宙的甜蜜。这种纯净的甜蜜,怕是我求不来。

听见我叹气,秦嬷嬷以为我是累了。引我去了旁边的茶楼。临窗的位子都被京城贵公子们花重金预定了。我只好坐在旮旯儿里喝杯茶了。我是不在意的,秦嬷嬷抱怨几句,也仍是坐下来,享受着闲逸。我跟秦嬷嬷一言一语的说着府里的八卦事,倒是觉得开心不少。我正津津有味的听着厨娘和看门小厮之间的爱恨情仇,被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注意。秦嬷嬷也如我一样四下寻去,才看见是萧正禾带了几个朋友进了来。

“云小姐。我以为看错了。真的是你!”萧公子走过来,连行礼都忘了。

“出来玩玩。好巧啊。”我冲他笑了笑。还是很高兴能偶遇故人的。

“令府三公子在旁边迎翠楼三楼上定了位置。我刚才还去打过招呼。你怎么不过去?”

“三哥哥宴客,我自然不方便去的。”

萧公子竟然哧哧的笑起来:“都是云小姐极熟悉的人物。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你是在暗指我爬墙头的历史吗?”我有点不太高兴了。

“不如与我同席可好?我定了位子在二楼。这里离运河桥近,二楼看风景才最贴切。”

“你不是带了朋友来?就不用费心我了。”

萧公子听后转身走了,我以为他是生气了。正和秦嬷嬷探讨。这位又转回来了。

“我的几位朋友都说有事要返家,都走了。我定的位子空下了。云小姐可愿赏脸同席?”

我活到如今,两个时空,还没有遇见过愿意为了我赶走朋友的。便第一次带了些欣喜去看身边的萧公子。不知为何,觉得萧公子今天伟岸了不少。

“难为你了。带路吧。”我想我脸上的酒窝肯定是隐藏不住的。等坐下来,我才感叹,果然钱是好东西。河面上反射的夕阳片片橘色,边上泛着金黄。有临街灯笼的红色,还有花儿树儿的粉粉绿绿。有风吹起,我发上的步摇和着身上的披帛轻扬慢舞。和我刚才的感受可谓两重天。

“谢谢萧公子。”我终于要说句实话。

“我还猜你何时会谢我。却没让我等多少时间。”

会心一笑,算是我的答复了吧。我让晚春的风儿吹得微醉,开始舍不得这闲散时光了。

“我家长哥哥去到凉州做长史了。你往后会去哪里做官呢?”

“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也要到明年年初才会有消息。希望那时,你会说,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脸上的笑敛了敛,些许的抱歉:“如果,我嫁给你。你会比我还后悔的。”

“也许吧。”他举起茶杯饮下。“云树。还有机会跟你一起赏斜阳吗?”

“也许吧。”我把玩着小巧的茶杯,看夕阳变淡了,运河桥上掌起了高高低低几十盏灯。正如秦嬷嬷说的,天上一座桥,水里一座桥。人在桥上过,是在水里还是在天上?

“云树。下回,我们乘船来游,肯定又是一番景色。”

我去看河心里缓缓划过的船儿。才想起来,运河放水没多久,还不准放船下河。

“这又是谁家的花花公子?连政令都不放在眼里了。”船儿悠悠划了过来,我睁大了眼睛要去看看到底是那家的子嗣竟如此大胆!还来不及看真切,被萧正禾伸手给拽去了一边。我无防备,跌进了他的怀里。正想生气,就被他扣住了眼睛。我心里讨厌起来。官官相护,看来是萧氏子嗣。

等我被他放开坐正了。眯起眼睛问道:“你们萧家孩子?回去提点提点。明令禁止的事也敢做,未免太嚣张。”

萧公子不说话,只是抿起嘴来微微笑。这份让我猜不出意义的笑提醒我该离开了。喝空了茶盏,招呼秦嬷嬷归家。

“我送你。就让我送你一回吧。街上人多得很,难免有嚣张人物。”萧公子并没有不悦。

我点点头。这人挤人的。我是怕秦嬷嬷挤丢了,一个人可要如何找?萧公子唤了小厮去开路,还没到店门口,迎面却是遇上了一脸凶相的恒王殿下。

我和萧正禾都是一愣。到底还是他先开口:“云树!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没有什么好心虚的。我等他等得心都凉了,他不来,还不准我出门透透气吗?

“我出来透透气。”我生气我的声音太低微。

“怎么不等我?”他来拉我的手。我做好了被生擒的准备。萧正禾站了出来,一把推来了恒王伸过来的胳膊。

“恒王殿下刚才还在画舫之上拥美人相游。怎么就突然来了这里?”

我猛的意识到,原来,刚才在游船上的是恒王!相拥的美人,怕不是那卓毓。我觉得眼睛里已经有泪攒在一处了。自知这样场合不该处理感□□。一低头,急急的绕过他走了出来。就看见也是一身血色鲜红衣裙的卓毓在几个卫士的簇拥下站得挺拔。我身上一阵的凉。在我没日没夜替他担忧,看着日升日落甘愿等待的时候。他却美人相伴过得逍遥!罢了。就任他去吧!我迈开腿逃似得跑起来。到底被他赶上来,死死拉住了。

“我母后说只要今晚带了卓毓出来游玩,明天就回封地去。圣上一直要我候在身旁,申时才告假出来的。你不要误会了我!”

还等不急我来说什么,萧正禾带着三哥哥走了过来。焱哥看见我脸上的泪痕,出手就把恒王推去了一边。我刚想上前说话,恒王边上的卫士已经抡起拳头砸在焱哥身上了。焱哥即刻就跌倒在地上了。这一下事情便再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焱哥身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一齐涌上来就和卫士们厮打成了一团。恒王大声呵斥着身边的卫士们‘住手’。卫士们是停手了,却招惹来了更多的局外人。有人误以为这声声的‘住手’是呼救,纷纷跑出来应战。我看见龙图阁学士家的几个公子把萧正禾按在了地上,恒王很吃力的在对付着我家三哥哥。

我霎时间脑子里充血,张着嘴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我何时见过这样场面?好在一旁的秦嬷嬷拉起我就走。这个秦嬷嬷可能平时糊涂些,倒是有临危不乱的好品质。我坐在马车上一路往家走,就碰见了急匆匆赶往现场的禁卫军。据说这场纷争直到禁卫军大将军到场后才平息。因为这场群架的主谋者往后都是极其位重之人,所以很多京城公子都以参与了这次群殴而自豪。很久以后,还有把这次战斗写进墓志铭,以显光耀的。这自然都是后话。

我回到家里,耷拉着脑袋使劲想也想不明白,这场群架到底为何而起?就听见,云大人在厅堂里大声训斥儿子的声音:“你怎么就那么没出息?怎么就叫参知家的那个窝囊废给咬了?你就不会咬回去吗?”

我想今晚和云大人一样,怒气冲天的老父亲还有不少。

恒王带头聚众闹事可不是小罪名,皇上却只当没发生过一样。禁卫军大将军的脸上有几道划痕,硬说是给家里小猫挠的。骠骑大将军自觉教子无方,称病好几天都没上朝。自上而下虽然没人想要追究,并不代表不需要一个解释。坊间开始有传闻出来,说这次官场外的争斗是因为一个女子引起的。不少人都看见了游船之上的卓毓。都纷纷猜测是权臣家三少爷跟恒王争夺一个歌姬引出了一场大战。

这个传闻对于权臣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却把恒太后吓得不轻。恒太后被削过一次封号,到底变谨慎不少。怕引火上身,带着卓毓急匆匆的回封地去了。恒太后的离京,让传闻更得了依据,传的更加轰轰烈烈了。其表现之一就是云府被掀了个底朝天。

皇上唯一的孩子,受尽独宠的康悦公主带着恒王一起驾到。云大人不在府上,二哥哥去送大哥哥赴职也不在府上。焱哥急匆匆的来了内院,一定要我作陪去接待这两位贵客。

我最近常常能在夜晚时分跟恒王殿下偷偷相会。并没有理由要冒着生命危险,去会会火焰升腾的康悦公主。看在焱哥曾经为我出头的份儿上。勉强跟了他去了前堂。

恒王殿下,只当来了自己家,很是悠闲的自顾喝着茶。一边的康悦公主毕竟要保持皇室风范,坐的庄重。等礼毕,公主吩咐服侍在侧的一众人都退下。我心里翻腾,好戏终于开场了。就听见康悦公主脆亮的声音响起:“云树。听说你当初也在场?请你给我讲一讲到底为了何事引起的纷争?真的是因为一个歌姬吗?”

恒王殿下轻轻咳了一声:“康悦公主,我都给你解释了多少遍。此件事无关乎女子。不要为难云树。”

“恒王殿下的话若能信,我还走这一遭做什么?云小姐,你告诉我,恒太后身边那个叫卓毓的到底是何人?”

我要如何说呢?不如丢给恒王来说:“既然是恒太后身边人,不如让恒王殿下来说说。卓毓到底何许人也?”

“我母后身边的婢女。”

“我怎么听说卓毓是将门之后。怎么成了婢女?”

“我母后多有言语过失。若引起误会,我在此代为道歉。”恒王殿下很是可人的,说着还冲我微微笑。

“云焱!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为了一个婢女大打出手的?”

我替焱哥心惊。早就听说焱哥因为跟康悦公主同岁,小时候常进宫给公主作伴。看来,公主殿下早就芳心暗许,可惜我家三哥哥一直都寡淡态度。

“我连卓毓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会心生爱慕?当时,带着母后婢女招摇过市的可是恒王殿下!我替妹妹抱不平,想去讨个说法,就被恒王殿下的卫士一拳砸至神阙。公主不来安慰也便罢了,何故又来质问我!”

康悦公主脸上冷淡,不经意的眼神从我身上掠过,停留在恒王身上:

“恒王!你在父皇面前不是说非云府小姐不娶吗?令一厢又怀抱美人艳福全享啊。宣贵妃适才还提醒过我,说恒王殿下左右下注,狡猾的很呢。”

“左右下注?那是庄家的权利。圣上对公主舐犊情深,公主殿下怎会理解我被两边胁迫的难处?本王也不过是为了哄着母后早日离京,不得已之计。”

康悦公主冷笑几声:“如今朝中还有人敢胁迫恒王殿下?怕不是恒王孝顺母后,事事唯母后是瞻!”

我虽然从没抱怨过什么,康悦公主的这句话,却是我早就憋在心里的。

“不孝是先祖定的大罪,如今孝顺却是罪名了。”他仍旧一副悠闲模样。

“那就看看吧。看恒王殿下到底会不会娶了那个婢女!”康悦公主站起身来。“如此来,这件事就跟本公主无甚干系了。”

康悦公主款款而去,云家三公子不情不愿的去送了。恒王殿下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就陪他多喝一杯茶。

“云树。如果有一天,我逼不得已要纳了卓毓为妃。你一定不会再愿意嫁给我了吧?”

“我不会逼你,你也不要逼我。我一定会同情你的难处,转身离开的。其实,等在令一个世界里,也有不少让我惦念到心痛的人和事。”

他没有再说话。我和他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就算是谈谈天上的月亮都能说个没完。这次却是沉默了一个下午。

他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我自然不可能不懂。王氏一派根基深厚,有一个翻身的机会就又欣欣向荣起来。萧氏里分成的两派相互倾扎,势力自然就逊色不止一星半点。恒王不管是不是真心想成为太子,只要他是恒王,就必须向硕大的王氏集团妥协。最让我悲哀的是,我几乎没有力量去守护他。所以,行到尽头,留给我的,也只能放了手吧。

我抱起丫丫看下不停的雨。皇上起驾去行宫避暑。他奉命伴架前往。我没有太多的悲伤,因为,康悦公主得到圣上首肯,要带上我一起去。我抬头看天边翻滚着的浓密黑云。好奇,一直艳阳高照的天气,怎么突然就下起了雨?好像是天神故意在阻止我出行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这天的浓厚惆怅到底是有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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