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马林梵多。元帅办公室。
战国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手里那份报纸已经被他捏得面目全非,折痕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皱的脸。
头版上那张照片只露出一个角——千米高的巨人,五色雷霆,燃烧的军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背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影子是黑的,但边缘在微微颤抖。
桌上的电话虫还在响。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一只接一只,轮番上阵。
最左边那只外壳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顶王冠。
那是阿拉巴斯坦的寇布拉打来的,一天打了七次。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急。
“战国元帅!海军到底还能不能保护我们?那个人会不会来阿拉巴斯坦?
我们的国王军挡不住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司法岛做了什么?整座岛都没了!从地图上消失了!”
旁边那只外壳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把剑。
那是德雷斯罗萨的力库王打来的,打了五次。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战国。告诉我实话。海军还有多少战力?五大将全没了?一个都不剩?
那我们怎么办?整个伟大航路怎么办?”
再旁边那只外壳是铜色的,刻着一座山。
那是磁鼓国的多尔顿打来的。他只打了两次,但每次都说很久。
“元帅。我不管什么政治,不管什么交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的国家,还安不安全?我的国民,还能不能活下去?”
战国没有接。一只都没接。
他听着那些电话虫的叫声,听着那些国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尖锐的,沙哑的,颤抖的,愤怒的。
那些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尖叫。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报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纸张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门被推开了。鹤走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白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她随手捋到耳后。
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深了很多,眉心的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手里端着两杯茶。白瓷杯子,没有花纹,杯口冒着细细的白雾。
茶叶是早上新泡的,用的是战国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她把一杯放在战国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另一杯自己端着,双手捧着,指腹贴着杯壁,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
她站在桌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战国的背影。
他瘦了。才一天时间,肩膀就塌下去了。
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色元帅大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领口那个金色的扣子没扣好,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鹤知道他在看报纸。
那份报纸她早上就看过了,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她看了三遍。
她理解战国。因为她懂。
懂那种感觉——几十年的家底,在一场战斗中被一个人打光了。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五个大将,五个海军最高战力,五个站在世界顶端的人。全没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苦,泡久了。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走廊里,卡普坐在长椅上。
长椅是木头的,靠墙放着,漆面已经磨得发白。
他坐在正中间,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抵着地面。
左腿上打着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膝盖,白得刺眼。
右手拿着仙贝。
一片圆形的仙贝,边缘烤得焦黄,表面撒着细盐。
他的拇指按在仙贝正中间,食指和中指夹着边缘,保持着送到嘴边的姿势。
但没有咬。就那么举着,举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裂缝,瞳孔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猿是他看着长大的。
那个孩子进海军军校的时候才十几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拖长音,走路慢吞吞,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但天赋好,好得吓人。闪闪果实,自然系,光的速度。所有人都说这小子将来一定能当大将。
后来他真的当了。还当了很久。
赤犬和青雉也是他带出来的。
那两个孩子性格完全不一样,一个火爆得像火山,一个冷得像冰窖。
但他们都是好兵,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现在都没了。
卡普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可能是名字,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仙贝在他手里慢慢变潮。
空气中的水分渗进饼干里,细盐开始融化,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拇指按着的那块地方凹下去了,碎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他不恨艾尼路。那是战场,你死我活,没什么好恨的。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太多生死,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恨自己。恨自己老了。恨自己腿断了。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天花板,拿着仙贝,一口都咬不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跑,皮鞋踩在地砖上,急促的,慌乱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卡普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又跑了。
是参谋部的年轻军官,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白得像纸。
卡普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
办公室里,战国终于转身了。
他的动作很慢。肩膀先动,然后是腰,然后是腿。
转过身的时候,阳光从他背后移开,落到侧面,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的胡子茬冒出来,灰白色的,扎得皮肤发红。
他看着鹤。鹤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鹤没有说话,战国也没有说话。
几十年的老搭档,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够了。
战国走到桌边,拿起电话虫。
他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指尖触到那层冰凉的金属外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耳边,拨通了圣地玛丽乔亚的加密频道。
电话接通了。话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呼吸声。
很轻,很稳,很克制。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是五个人的。
五老星的呼吸声。
战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不出一个字。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声。
然后他听到了话筒那边的呼吸声变了一个节奏。
像五个老人同时叹了一口气,无声的,沉重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战国。”
那个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低沉,沙哑,像砂纸在金属上摩擦。是那个光头老者,胎记,抱着初代鬼彻的那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带着所有还能动的战力。来圣地。”
战国的手指收紧了。话筒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们有新的大将人选。”
电话挂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单调的,重复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战国放下电话虫。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按在话筒上,没有松开。
鹤放下茶杯,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战国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卡普还坐在长椅上。
仙贝还在手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他听到门响,眼皮抬了一下,看了鹤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天花板。
鹤在他旁边坐下。长椅晃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
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海。深蓝色的,平静的,波光粼粼的。
几艘军舰停靠在港口,比昨天少了四分之三。
甲板上有士兵在走动,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检修设备。
动作很慢,像身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战国要去圣地。”
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五老星说有大将人选。”
卡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仙贝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碎片散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大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选谁?还能选谁?”
鹤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海。
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在水波中晃动,碎金子一样。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艘船在驶离港口。
很小,小得像一片树叶。船帆上印着海鸥的标志,在风中鼓得满满的。
鹤看着那艘船,茶杯在她手里慢慢变凉,白雾越来越淡,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军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他看到鹤和卡普,停住了脚步,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鹤朝他伸出手。军官犹豫了一下,把电报递过去,然后转身走了。
鹤展开电报。纸是新的,字迹很工整,但墨迹还没干透,有几处被手指蹭花了。
她看了三行。然后合上电报,放在膝盖上。
卡普没有问她是什么。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