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方为则处理完新加坡那一摊子琐碎杂务,心头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虽然落地,却并未换来预期的轻松,反而生出一股踩空台阶般的虚浮感——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却忘了自己究竟在追逐什么。
飞机落地的瞬间,那种近乎荒谬的归心似箭攫住了他。
不是急于回到喧嚣的名利场去享受掌声,而是本能地想要奔向那座藏着他软肋与秘密的茂园,仿佛只有到了那里,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能重新落回肚子里,才能确认某种他不敢细想的东西还在原处。
车子驶入熟悉的巷口,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静得让人心慌。他推门下车,踏入那扇雕花大门。庭院里的海棠花不知何时已谢了大半,残红铺了一地,被风卷着贴在墙角,透着一股没精打采的萧索。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这熟悉的气息里捕捉到那抹灵动的身影,却只闻到一股冷冽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清洁剂气息,直冲鼻腔。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要擦掉什么痕迹。
正在打扫的保姆听见动静,惊喜的声音划破了老宅死一般的宁静:"太太,为则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方为则强撑的镇定。
楼上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楼梯被踩出"噔噔"的脆响,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急切。方慧甚至来不及整理好仪容,里面一身简单的棉质睡衣,外面胡乱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领口歪斜,就那样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方为则喉结滚动,刚喊出一个"姐"字——
一具温热的身体就猛地撞进了他怀里。
是方慧。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西装外套的衣襟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瞬间爆发。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阵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抽噎,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方为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滚烫地顺着布料渗进他的皮肤,烫得他心口发颤。
烫得他害怕。
他知道,那里面包裹的是她自己多日来的担惊受怕、满心的委屈与崩溃。可他不知道,这里还藏着对黎孜的心疼,和对那段感情可能已经无法挽回的绝望。
"姐……"方为则喉咙发紧,伸手回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安抚,"好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黎孜呢?"方为则打量着其他地方。
千言万语,此刻似乎只有这一句能稍微慰藉她,也慰藉他自己那莫名慌乱的心。
怀抱微微一顿。
方为则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这停顿不对。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方慧的眼睫低垂着,不敢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灯光下微微发颤。那副模样让他胸口莫名一窒,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黎孜呢?"
方慧抹了一把脸,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眼神飘向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沉默了漫长的一秒,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她走了。"
"走了?"
方为则的心轻轻一沉,却还未意识到那沉下去的背后是万丈深渊。他甚至带着一丝心平气和的笃定,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询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行程——
"去哪里了?"
方慧猛地松开手,两手用力地攥紧了肩上松垮的披风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缓缓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回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神却是灰的。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为则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崩裂,眉头猛地蹙起,眉宇间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慌乱。他连忙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方慧轻轻抽了口气,强迫她看着自己:"怎么回事?姐。"
他没有再多废话,立刻摸出手机,迅速点开通讯录,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单调的忙音:"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尖上,催促着某种不祥的降临。
无人接听。
一次,两次,三次……
方为则挂断电话,手不自觉地在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双陌生的、不受控制的东西。他看着方慧,眼神锐利而急切,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了满目的悲凉:"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慧迎上他的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闯了祸却还不自知的孩子,又像是在替他惋惜一段已经破碎的缘分。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质问的意味:"昨天晚上……你真的是一个人?"
方为则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冰凉刺骨。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又觉得有些理亏,只能皱着眉,语气有些不确定:"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昨天洗澡的时候,黎孜给你打过电话?"方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他的血液,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方为则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下意识地去查看手机的通话记录。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的提示。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慌乱:"我没看到……没有未接来电。"
"她打过。"方慧的眼神笃定而沉痛,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判他的死刑,"是一个女人接的。她说……你在洗澡。"
方为则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花板,脑海里飞速闪过昨晚的片段。
新加坡的那个夜晚,灯红酒绿,推杯换盏……他记得自己喝得很醉,是陈方圆送他回的酒店。他迷迷糊糊地进了房间,甚至没来得及等对方离开,就一头扎进了浴室洗澡。
那一刻的疏忽,此刻竟成了致命的毒药。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如实交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虚弱:"昨晚……喝多了。有个工作上的伙伴送我回酒店。她走的时候,我才去洗澡的。我……我不知道黎孜打过电话。"
"但你后来跟黎孜说的,是你一个人。"
方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神经,鲜血淋漓。
方为则沉默了。他无法辩驳。
那一刻的自以为是,让他下意识地隐瞒了那个女人的存在,试图用善意的谎言来维持表面的和平。他以为不过是一场误会,解释清楚就好,却万万没想到,这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天堑。
心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感到窒息。
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手指几乎要把手机屏幕戳碎。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忙音。然后,他发了一条又一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他此刻的焦灼与恐惧:
【接我电话。】
【在哪里?】
【接我电话,我可以解释。】
【黎孜……】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张骤然失色的脸,苍白得吓人。
他盯着那片漆黑,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奇迹。
茂园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飘零的花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他的迟钝与傲慢。
方为则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永远也不会再亮起的头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一点点地、残忍地捏碎。
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是闹脾气,不是一时冲动。
是真的…因为一个误会…要失去了?
那种从头顶蔓延到脚尖的冰冷恐慌,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吞噬了他。他坐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周围是熟悉的陈设,却唯独少了那个让他心安的灵魂。
他忽然想起黎孜以前总爱在窗边放一杯温茶,说等他回家。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一种前所未有的破碎感从心底炸开,让他觉得这满室的寂静,竟比新加坡那个陌生的雨夜更加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