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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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终于讲到了你,木兰,原谅我的迟缓。

但是你要知道,前面的那些叙述决不是多余的,他们,你的哥哥和姐姐,毕竟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毕竟和你一样,是我亲生的孩子,是我的骨血。没有他们,就没有你。

生下你已是1954年春。你是1954年4月出生的。这个其实你早已知道。重申一遍,完全是因为顺便。

4月虽不是西藏的黄金季节,但地上已有了绿色,空气中有了些许的温暖和湿润。那时我们所在的部队已调防到了边境重镇也是通商口岸的亚东。亚东比之拉萨,海拔要低许多,不到3000米,所以人们习惯把它叫做亚东沟。你在西藏当过兵的,一定知道亚东。那里有树木,有绿色的植被,氧气的含量也比拉萨多许多。因为这一切,你的孕育和出生比起前面的哥哥姐姐来似乎顺利多了。你父亲为你取了一个藏族名字:希维,它的汉语意思是和平。

为什么后来你改叫木兰而不再叫希维?那是因为你的大哥。

应该说你顺利地过了第一关,出生关。

你的出生给我和你父亲的脸上都带来了笑容,那是一种怀着新希望的笑容。还不仅如此,自你出生后,我们这个家一下子就兴旺起来。真的,你出生后不到一年,我和你父亲忽然间拥有了3个孩子。有了木军,有了你,还有了木槿。

但你们并不是依次到来的,你们几乎是一起到来的。

你出生不久之后,王政委病故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王政委的死。

那时我们已进藏两年了。我已有了大女儿木兰。王政委很喜欢木兰,因为虎子的失踪,苏队长的牺牲,让王政委变得沉默寡言。你们的父亲和我,都觉得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但木兰的出生,让他脸上有了些笑容。那种笑容有些急迫,有些怅然,怪怪的。

可就在这时候,他病倒了。

王政委得的是一种怪病。在他之前,部队里已经出现过3例了。生病的人先是脚肿,然后是腿肿,然后是上身肿,就这样一点点绝望地肿上来,一直肿到胸口,然后人开始喘不上气,最终被活活憋死。两个月之内,已连续死了3个战士。王政委亲眼看见自己的战士一点点走向死亡,他咬着牙,铁着脸,有时候忍不住举起拳头狠狠地擂自己的头。

没想到王政委也得了这种病。

你们的父亲为此急得嗓子嘶哑,辛医生也焦虑不安,两眼通红。辛医生是最忙的,遇到这种事,他的压力最大。他翻遍了所有的书,都没有见到这样的病例。辛医生那段时间很难过,他不去看所有人的眼睛,好像那些疾病是他带来的,他绝望得要命,连替那些不幸者去死的念头都有了。

后来支队向军区汇报,军区专门派来一个老医生,这个老医生曾是国民党的军医,比较有经验,但他看了病情后也感到茫然。军区只好把病情电告给内地大医院,请专家们会诊分析。专家们会诊分析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种长期缺少维生素而引发的特殊脚气病。惟一的治疗办法就是大量补给维生素。上级于是迅速从内地调拨维生素药品到西藏,但再迅速运到拉萨也得十天半月的。所以要求部队紧急采取措施,让官兵尽快摄入含有维生素的东西。

可上哪儿去找含有维生素的东西呢?何况还要大量?如果有,又何至于得这样的病?当时正是冬天,四周光秃秃的。

辛医生想来想去,向你们的父亲建议说,恐怕最方便最好找的,就是发泡青稞的芽了。

你们的父亲一听,立即下令大量浸泡青稞,加湿加温,使其发芽,然后给官兵们当菜吃。那青稞芽吃起来像草一样,无法嚼得很烂。但你们的父亲下令要每个人都把它们生吞下去。他相信只要能进入肠胃,总会有效的。一周后,这个方法果然初见成效了,一些刚发现浮肿的官兵开始得到控制,逐渐消肿。

但对王政委来说,已经迟了,浮肿已从他的下半身肿到了腰部。但他的脸却一天天地消瘦,原来腮帮上鼓着的那两块肉也不见了,下巴尖尖的,长满了黑黑的胡子。他每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你们父亲端着炒好的青稞芽到他的床边,要他吃,他总是摇头。他说别浪费了,反正我已经不行了。你们父亲吼叫着说,谁说你不行了?!你行!你必须行!

为了不让你们父亲难过,王政委勉强吃了一些青稞芽。他一边吃一边大口喘着气,他已经不能坐了,只能半靠在通信员的怀里。嚼几口青稞,喘一阵气,再嚼几口,再喘一阵。一张瘦削的脸因为憋气而显得蜡黄。看到这张脸我就想起了苏队长牺牲前的样子。我有一种预感,王政委他要去找苏队长了,他丢不下她。可是虎子怎么办呢?他已经没有母亲了,不能再失去父亲。我说王政委,你一定要挺住,苏队长还要你去找虎子呢。等路修好了,我就和你一起去找。王政委张大了嘴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小白,虎子的事,就拜托你和老欧了……我可能不行了……

你们父亲又吼起来,他说谁说你不行了?!我不许你再说这个话!

但只要一走出王政委的小屋,你们父亲就像个孩子似的掉眼泪。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不知所措的样子。除了每顿强迫王政委吃一些青稞芽外,他就是反复拽住辛医生问,他会好的,是吗?他没事儿的,对不对?

辛医生只能点头。如果摇头的话,我估计你们父亲会暴跳如雷。

可是,还是太晚了,还是无法挽回了。

王政委是一个凌晨突然走的。他选择了一个你们父亲不在的时间,我相信他是有意这样选择的。因为他不想让你们父亲看见他死去的那种痛苦。你们父亲每天都守着他,但恰好那天夜里部队驻地窜入一股土匪,你们的父亲带领骑兵小分队追击去了。

我代替他守在王政委的身边,也就代替他受尽上苍的折磨。

王政委死得非常痛苦,因为呼吸困难,他不停地用手抓扯自己的胸膛,以至于胸口上全是道道血印和块块青紫。他的那个样子让我难过至极,有一刹那我恨不能帮他把胸口撕裂,让空气进入他的肺部。那时候我多么希望我是神啊,我多么希望我能解除他的痛苦啊。可我所能做的,只是拼命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抓伤自己。他挣扎着,喘气声如山摇地动般震人耳鼓。但突然,他的手瘫软下去,声音在一瞬间止息了。

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而去。

我惟一感到庆幸的是,你们的父亲没有亲眼目睹。但他仍像没了魂似的,几天不说一句话。从进军大西南开始,他就和王政委共事,情投意合,非常默契,已经整整5年了。可王政委从发现病情到死去,仅仅1星期。我想就是1个月、1年、1个世纪,你们父亲也无法有思想准备,何况1星期。

那是腊月。腊月从此成为你们父亲心里的伤痛,成为一触就会流血的疤痕,并且永远无法愈合。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实现王政委的遗愿,找到虎子,把他抚养成人。

可我不知该上哪儿去找。

王政委的病故对你们的父亲打击是巨大的。如果不是有个活生生的小女儿每天望着他笑,我真不知他会不会也倒下。

苏队长临终前曾嘱咐我,一定要找到虎子。她把这事嘱咐给我,是因为当时只有我在身边,却没想到成了谶言:王政委也离去了,这使寻找虎子的任务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但在川藏公路修通之前,我无法离开西藏,无法寻找虎子。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想,虎子你在哪里?

我有一种直觉,虎子还活着。

再接着说你,木兰。

你一天天地大起来,会笑了,会牙牙发语了。你的灿烂的笑容,渐渐抚平了我和你父亲心里的创伤。但我和你父亲仍在心里担忧着,害怕你出什么意外。由于前两个孩子的夭折,使我和你们的父亲已变得非常谨慎非常小心,生怕再出什么差错。我想无论是我,还是你们的父亲,都已经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我和你们的父亲商量,想请一位藏族保姆来帮我。我想也许只有西藏女人,才能把出生在西藏的孩子养大。

可是连续找了两位,都由于语言完全不通而无法在一起生活。

终于有一天,民运股股长带来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他说这个女人会说汉话,并且养过孩子。我高兴极了,连忙请她坐,她马上听明白了,说谢谢。我一听是四川口音,觉得很亲切,就用家乡话和她聊起来。

万万没想到,她竟是那个我在进军路上遇见过的叩长头的藏族小姑娘——尼玛。

和尼玛的相识相遇,几乎让我相信了命运这回事。不然该如何解释我们之间的一次又一次相遇?该如何解释我们两人之间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命运?该如何解释我们怀着不同的信仰却走着完全相同的路?

当然,我再次见到尼玛时,她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发髻上插着小红花的小姑娘了,她的面庞不再光洁,不仅有许多的疤痕,还有许多的沧桑。

让我先说尼玛的身世吧。

尼玛的老家在四川藏区一个叫道浮的地方,我们进军西藏时曾路过那里。17岁那年,家乡遭了大灾,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都饿死了。这时,村里有几个家里遭了大灾的女人相约着,要叩长头去拉萨朝圣。她们听人说拉萨遍地是金子,只要虔诚地叩长头叩到拉萨,就算此生受尽苦难,来世也能过上天堂般的日子。于是她就和几个女人一起结伴离开了家乡。

她们走了整整一年。

我遇见她们时,她们刚刚离开家乡1个多月。她也说她们在叩长头的路上的确遇到过军队,但她没有注意到军队中有女人,更没有注意到我。

和我们分手后,她们历尽千辛万苦,一直虔诚地叩头叩到拉萨。一路上,不断地有人病死饿死冻死,等到拉萨时,从家乡出来的6个人,就只剩尼玛和另一个姑娘了。

但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拉萨,根本不是像她们想的那样遍地是金,而是遍地的穷人。她们只好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半年后,另一个姑娘也病死了。而模样比较漂亮的尼玛,则被一个贵族家的裁缝娶回去做了妻子,并生下一个女儿。

没想到生下女儿几个月后,尼玛又遭了难,她和女儿同时染上了天花。

在当时的拉萨,染上天花就等于得了不治之症,不要说没钱治,就是有钱也治不了。因此凡是得了天花的,一律要赶出家门,赶到拉萨河的河心岛上,困在那儿,任其饿死冻死。

尼玛当时不仅怀抱着吃奶的婴儿,而且又有了身孕,但她的丈夫还是狠心地把她们母女赶出了家门。

尼玛和女儿在岛上冻饿交加,3个月大的婴儿很快就夭折了。但顽强的尼玛却活了下来。

靠着一些好心的路人施舍的糌粑果腹,靠着拉萨河的冰水解渴,1个多月后,尼玛的天花终于自愈,只是脸上落下了许多疤痕。她再也不愿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去了,重新开始流落街头。

后来她听人传说,拉萨来了解放军,给解放军做工不但不受欺负,还可以得到工钱,她就跑到部队的八一农场找活干。农场的同志见她有身孕,不忍让她干活。恰好这时候,我们团民运股股长去那里办事,遇见了,一听她会说汉话,就把她带回来了。

尼玛的到来,让我和你们父亲心里都踏实了许多。尽管我们看出她已有了身孕,我们还是留下了她。

1954年9月,你们的父亲接到上级通知,他作为英模代表,将和西藏军区的其他代表一起,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

经过反复商量,他决定带上我和女儿一起出去。

一方面我想去军留守处打听一下虎子的消息;另一方面我也想回重庆去看一下母亲。自从参军离家后,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虽然我也给她写过几封信,可由于我们的行踪不定,我从没收到过她的信。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怎么样了。我很担忧。我还有个想法,如果母亲身体许可的话,我就把木兰留给她抚养。我还是担心西藏的环境对孩子过于严酷。

尼玛有身孕,不能与我们同行。我们就将她安顿在部队,让她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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