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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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我想在我诉说往事之前,我应当首先鼓足勇气,说出那个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你心中的疑团。说出它才能解开它。你不必感到抱歉,也不必感到不安。它的存在已是有目共睹。它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你的脑海里生了根,这些年已经像一棵树似的长得很高了,我甚至能看见那些叶片从你的眼里伸出来。

这个疑团就是,你怀疑我们之间的血缘,你不相信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对吗?

我不怨你。因为在我和你之间——母亲和女儿之间,确实存在着隔膜,这种隔膜足以让你产生那样的怀疑。尤其是与你的大哥木军相比,与你的妹妹木槿相比。我们之间的那种隔膜犹如大海和沙滩之间的坚硬岩石,使我们的身体和心灵都无法靠近。

可是我不能不告诉你,简单明了地告诉你,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千真万确的是。43年前,在西藏高原一个简易的藏民房里,我生下了你。

同时我还要告诉你,我们家里的确有3个子女不是我亲生的,他们是你的大哥木军,你的妹妹木槿,你的弟弟木凯。过去之所以不愿说出你的身世,就是为了他们。因为你的生命真相和他们的生命真相紧密相关。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也就瞒了你。

你惊讶。你肯定会惊讶。

木兰,让我告诉你,请你和我一起来承受。

也请原谅你的母亲。

孩子们,请你们都坐下来,听我说,听我一一地说,一个一个地说。我要把我这一生所曾经拥有和仍然拥有的6个孩子的生命真相,全部告诉你们。我要告诉你们,我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和痛苦,才成为你们的母亲。

1951年秋天,我们终于走到了拉萨,从昌都出发,行程3000里,翻越5000米以上的雪山10余座,跨越冰河几十条。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都终于走过来了。到拉萨时,我已有6个月的身孕了,但身体看上去仍是瘦弱的。

我们在拉萨附近一个藏军留下的旧军营里住了下来。虽然营房破烂不堪,潮湿阴暗,但比起进军路上在风雪中摇摆的帐篷已经强了许多。至少我们不用每天出发,每天在风雪中跋涉了。我有一种精疲力竭的感觉。但我知道,对这支队伍来说,伟大的使命才刚刚开始。我们跋涉千里来到拉萨,是为了让它改换一个新天地。

放下背包没几天,“向荒原进军,向土地要粮食,向沙滩要菜”的口号就叫响了,我们投入到了大规模的生产运动中。就像我们必须边修路边进藏一样,我们也必须边生产边开展工作。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当时川藏公路才修到金沙江边,部队所需的粮食仍靠牦牛驮运,千里迢迢,根本无法满足需要。而当时复杂的政治形势,使我们在拉萨买不到粮食,只能靠自己生产。否则我们就是走到了,也无法生存下去。

我们的大生产运动不可能在现有的土地上开展,我们只能在千百年来荒凉的拉萨河滩上开垦荒地。拉萨河从群山中奔流而来,绕过拉萨城,在两岸留下了大片的乱石荒滩。乱石滩上荆棘密布,乱石累累,野兔出没,可以说已经沉睡了千年万年。

进藏大军,终于唤醒了沉睡千年的荒地。

当我们在河滩上和大片的荆棘开战,和成堆的乱石开战,和狂舞的风沙开战时,肚子里只有一点点食物。所以不用谁告诉我们,我们都深深懂得粮食的重要性,从骨子里懂得。11月的拉萨已进入隆冬季节,拉萨河面上漂浮着冰块,河两岸白雪皑皑气温在零下十几摄氏度。官兵们冒着凛冽的刺骨冷痛的寒风战斗在拉萨河滩上。

我那时身体已经笨重,在家里编印宣传小报,或者和炊事员一起到工地上送饭送水。每次站在河滩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我都激动不已,我真的明白了什么叫不可战胜。仅仅20多天,我们的官兵就在荒滩上开出了3000多亩土地!

我们将种子撒进了这片新开垦的土地,我们也将希望撒进了这片新开垦的土地。

我取出管理员留下来的白菜子和萝卜子,也一一地撒了下去。我在心里对管理员说,对苏队长说,我们既然能跨越千山万水走进来,我们就一定能在这里待下去。什么也不能将我们打垮。

新开垦的荒地要等来年春天才能播种。那个冬天,我们依然存在严重的粮荒。

你们可能无法想象,那段时期我们整个部队的主食就是黑豌豆。西藏的豌豆是黑的,传说豌豆的种子是当年文成公主带进西藏的,她用黑铁锅挑着豌豆苗,所以被染黑了。不过我到现在也不甚明了,西藏的豌豆为什么是黑的。当地的藏民把它们当成马料。最初的一年半载,我们就是吃马料挨过来的。

我们要么就是煮黑豌豆吃,要么就是把黑豌豆磨成粉当糌粑吃。那时没有高压锅,豌豆很难煮烂,我们只能吃半生不熟的豌豆。但即使是半生不熟的豌豆也不能管够。

你们的父亲常常把好一点的食物让给我,或者说,让给我腹中的孩子。可我怎么忍心吃呢?他每天的体力消耗比我大得多。我们常常为了推让食物而发生争吵。当然,我们的争吵是无声的。在推来推去之后,他一发火,就把碗往我面前一蹾,然后摔门走出去。

12月,西藏最冷的季节,我的第一个孩子不顾一切地要到这个世界上来。我想他是不是在腹中总是挨饿,受不了了,想自己出来找吃的?或许是他不忍心再拖累我,想离开我,减轻我的负担?

总之,怀孕7个月的时候,我早产了。

分娩的时候是夜里。

我肚子痛得厉害,可不忍心叫醒你们的父亲,他实在是太劳累了。我就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终于把你们的父亲惊醒了,他点上灯一看,我的汗水已从额头上淌了下来。那么冷的天,我却像在酷暑中一样。你们的父亲一下紧张起来,以为我吃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那时为了腹中的孩子能有一些营养,我什么都试着吃,拉肚子是常事。

但那天,一种女性的直觉使我意识到,我不是吃坏了肚子,而是孩子要出来了。我对你们的父亲说,赶紧去叫医生,我可能要生了。

你们的父亲愣了一下,连大衣都没穿就冲了出去。外面正下着大雪,刮着大风,风雪呼啸的声音更让我有一种紧张的感觉。很快他又回来了,一个人。他跟我说,辛医生出诊去了。不过我从他那儿找到一本书,你别害怕,我会照书上说的做……

那是一本厚厚的《医生手册》。

你们的父亲抱着书,在那里一页页地翻,手微微有些抖。他翻到有关接生的部分就读了起来。我痛得身子蜷缩成一团。当然,我没有叫。我只是咬紧了牙关。我怕我叫出来他会更紧张。

他急急地念道:孕妇在怀孕9个月后将临产……可你才7个多月呀?

我忍着痛说,这叫早产。我妈生我就是早产。

他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继续念道:临产前有阵痛,每隔几分钟发作一次,并且间隔越来越小……对对,症状一样,看来你就是要生了。我看看怎么做:让产妇平躺在床上……

你们的父亲匆忙读了一遍,就把《医生手册》翻开放在桌上,用手枪压住。然后卷起袖子,照着书本开始为我接生。他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我的阵痛越来越厉害,我强忍住不呻吟,但冷汗已布满了额头。你们的父亲紧张万分,不断地说,小白你别怕,小白你别怕。

正在这时,门被轰的一声推开,一阵猛烈的风雪将辛医生卷进屋来。

辛医生踉跄地关上门,扑到床边。

你们父亲大喊一声:你来得太好了!快,帮我一把!

但辛医生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后,却张着两只胳膊,在我的床边来回转,不知从何处下手。虽然他是医生,但他还从来没为产妇接生过。我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产妇。他比你们的父亲更不知所措。

你们的父亲焦急地指挥说,快找剪刀,消毒!

疼痛已使我顾不上害羞和一切的一切了,我凭着本能努力地用着劲儿,想尽快把孩子生下来。可是无论我怎样深呼吸,怎样用力,一点儿用也没有。

你们的父亲在一旁脸涨得通红,好像比我还用劲儿。他握着我的手大声喊,勇敢点儿,你要勇敢点儿!忽然,我听见辛医生大喊,出来了出来了!但接着他又喊:不对,应该先出头的,怎么先出来一只脚?

你们的父亲看了一眼书,说,对,婴儿的头应该先出来。快把脚塞回去!

辛医生就真的把那只脚塞了回去。

但片刻之后,那只脚又固执地出来了。这回我听见你们父亲说,别管那么多了,脚出来就脚出来!快拽脚!

辛医生担心道,这样很危险。

你们的父亲发火说,书上说老这么拖延下去更危险,我们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他们两个人真的就去拽孩子的脚。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拽的,因为我已经痛得粉身碎骨一般,我大叫起来,我不生了!我不要了!让我去死吧!

你们的父亲命令似的对我说:不要叫,勇敢点儿!用力!再用力!我要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他们硬是从脚到头把整个孩子拽了出来。我在孩子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昏迷了过去。

据说那孩子出来后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你们的父亲捡起书来看,照书上说的,用力拍打着婴儿的后背。几下之后,终于响起了微弱的哭声。

是个男孩儿。

但是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个跟着我翻越了万水千山的孩子,这个在我肚子里一直饿到出生的孩子,这个脚先出来的孩子,却只活了一天,他连一口奶都没来得及吃,连个名字都还没有,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好像他的出生,仅仅是为了让我难过,让我内疚。

我真的非常内疚。

我想是不是怀孕之初我蹦跶得太厉害了伤了他?是不是翻雪山的时候冻坏了他?是不是伤心落泪时哭坏了他?是不是没有吃的饿坏了他?

而你们的父亲比我更内疚。他不断地说,都怪我,我不该拽他脚的,我该再把他的脚塞回去的。肯定是我拽的时候把他弄伤了……

我们把他安葬在了新开垦的荒地旁边。

你们的父亲说,他守着这些庄稼,再也不会饿着了。

从血缘意义上说,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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