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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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8月28日。

一年前的这个日子,我们离开四川眉山,开始了向高原进军的伟大行程。现在,我们又将迈开我们的双腿,向着我们进军的最终目的地拉萨进发。和平解放西藏的战略进军,此时正式拉开了帷幕。与我们同时开进的,还有青海、云南、新疆等方向的部队,可谓浩浩荡荡,势如洪流。

出发时,我已有4个多月的身孕了。但因为人本来就瘦,加上没什么营养,把军装一穿,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除了你们父亲,还有苏队长和王政委外,没人知道。我也不希望被人知道。此次上路,不能够像以往那样为大家做鼓动宣传工作,我已经觉得很遗憾了,再让人照顾我,我会觉得比生病还难过。

我怀着孩子,跟大部队一起上路了。

你们的父亲把他的马让给我骑,自己和战士们一起步行。他步行,走得比马还要快,看得出他心里充满了喜悦。我怀上孩子这事儿,真让他浑身是劲儿。因为路途坎坷,我骑在马上颠簸不已。我想象着腹中的孩子也被颠来倒去,有些不忍,就下马来走,但刚走两步,你们的父亲就看见了,他大声说,你给我上马去!我有点儿生气,我想是我怀孩子又不是你怀,你怎么知道我的感受?我就是不上马。他的脸色变了。

苏队长看见了,走到我身边小声说,还是上马吧,你得保存好体力,今后有你累的时候。

苏队长的话我不能不听。

好像是专为了考验我似的,上路后我们第一个要翻越的,就是著名的丹达山。

丹达山海拔6300米。同时又叫夏贡拉,汉语的意思是东雪山。关于这座山,历史上有许多传说,总之把它说得十分可怕。说它终年积雪不化,说它雪化时常常有冻僵的人和兽直立着。但对我们来说,只有一个传说是真实的,那就是我们的先遣部队已经翻过去了。

当然,我们还是非常慎重地对待它。头天晚上我们好好地吃了一顿饱饭,酥油茶,糌粑,然后好好地睡了一觉,还把所有的牛马和骡子,加倍地喂了饲料。

第二天我们出发了。

对我来说,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翻山都不同。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往前走了,我是带着一个新生命一起往前走。这种感觉非常奇特。

队伍蜿蜒着上山了。

那样的进军队伍真是非常壮观。尽管没有车轮滚滚、尘土飞扬、人仰马叫的热烈场面,但你站在山顶一看,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队伍,后面还是望不到头的队伍。仿佛我们是在用整支队伍,丈量着高原的每一座山,山绵延多少里,队伍就绵延多少里。

走在那样的队伍里,你只会觉得自豪,你只想成为一个无愧于它的战士。

你们的父亲将他的马让给我骑,自己和战士们一起步行。丹达山虽然高,却不像恰巴山那样绵延上百里。它有3个非常明确的山峰,过一个就少一个,让大家觉得很有信心。过第二个山峰时,我骑的那匹马已经有些力不能支了,走两步就站一站,大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我想起了那匹倒在恰巴山上的马,无论如何也不愿再骑它了,我就下来走。通信员小宋上前来,一边为我牵马,一边照顾我。看到他我总是想起小冯,我不要他照顾,自己低着头,一步一喘,努力地攀登。

山峰刺进了苍穹,我不敢抬头望那个在云雾中遥不可及的山顶,我只把前面几步远的一块石头或者峭壁当做目标,一点点地向前移。大团大团的白云在身边飘来飘去,我又有了在恰巴山上那种感觉,人不是在山上走,而是被云托浮着在天上飘。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累到极致时,就不再感到累了。四肢和心脏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失重般地飘起来。

这时的雪山已不复美丽,它就像一座浑身披着白毛的狮子,蛮横地卧在我们的面前。但我们只能往前走,我们必须往前走。

我是在上山的时候,看见她的,那具倒在路边的尸体。如果不是她的脸被破布盖着,我会以为她不过在睡觉。她的瘦小的身材和散落在雪地上的黑色头发,让我判断出她是一个女人。其实一路上,我们好几次遇见倒毙在路上的人,他们可能是因为寒冷,可能是因为劳累,可能是因为饥饿,再也走不动了,就那样倒下了。

但看见这个女人时,我的心里一动,我想起了在甘孜到昌都的路上遇见的那5个叩长头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断定她是其中一个。自从那次遇见她们后,我的心里一直在惦记着。我想当我们停留在昌都时,她们一定继续在往前走。如果顺利的话,她们现在应该到拉萨了。我常常想,不知她们怎么样了,是否都活着?

我蹲下去,掀开她脸上那块布,我想,千万别是那个小红点儿姑娘。

还好,她不是,她的年纪看上去比较大。但的确是叩长头的女人中的一个。她的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牛皮,那是为了双手一次又一次在地上匍匐而缠上的。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向前走。

我无论如何没想到,我还会再见到她,再见到尼玛。更没有想到我们的命运会交织在一起,会有着那样刻骨铭心的记忆。

有时候面对离奇的命运,我这个唯物主义者也不能不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命中注定”这个说法,许多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深深的积雪,崎岖不平的冰雪小路,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张大了嘴,拼命地喘气。每迈一步,所付出的体力都是巨大的。我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就像焊在了雪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我真恨不能一屁股坐下来,或者索性躺下来。我大喘着气,望着马,马也望着我。它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它有些同情我。我拍拍它,我想告诉它我能行。但我说不出话来,也拔不出我的腿来。

进入冰山雪岭之后,为预防雪盲症,上级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副简易墨镜。但我喘不过气来时,就觉得它也碍事,索性取下来塞进口袋里,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气似的。

这时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拉了我一把。我抬头,看见了辛医生那双熟悉的眼睛。他一边拉一边说,你的眼镜儿呢?赶快戴上。我喘得说不出话来,拍拍口袋,他从我兜里把眼镜取出来重新给我戴上。他说坚持住,走过去就好了,走过去前面就是平路了。真的吗?我大喘着气,我明知他是安慰我,还是鼓起了几分勇气,又往前迈了一步,但后面的腿又像焊在了雪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那时我真想死在这座山上算了。埋在这么洁白的雪里,也不算冤。

忽然,我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嗓子里往外涌。我一张嘴,哇的一声,竟吐出一口黑黑的血来。怎么是黑的?我一紧张,就摘下了眼镜,血一下子变得鲜艳无比了,仿佛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大大的花来。我马上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我怕腹中的小东西会随之吐出来。

我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惊叫:小白你怎么了?

我连忙用脚踢了几块冰雪,想把红红的血迹盖住。我不想让大家为我担心,尤其不想让苏队长为我操心。但苏队长还是看见了。那血红得刺目。她从后面赶上来,心疼地搀扶着我,我们没有说话。我们不用说话。

坚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坚持就是胜利。

也就是那一次,后来我没再吐过血。只要不再吐了,我就立即把已经吐过的血忘到了脑后。好像它们已和我无关。一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有机会到医院作了一个肺部透视。医生告诉我,我的肺部有钙化点,说明我曾经得过肺结核。

但是是什么时候得的,又是什么时候好的,我一概不知。

木兰曾奇怪地问我,你那时候就没有出现过咳嗽、脸色潮红等症状?

我说没注意。也顾不上。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身体里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也许我吐血,只是为了在雪山上留下个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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