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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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全是冰,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拉着马尾巴也照样摔跤。小冯和小周焦急万分,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们,没事儿,没事儿。

但我感觉到,3匹马渐渐地不行了,一点儿精神也没有。我知道它们不仅仅是饿,还有疲劳,还有寒冷,还有忧伤。它们常常站下来不走。我得反过来拉它们了。

当我们越过一个全是冰的沟壑时,小周那匹枣红马再也不肯挪动了,任小周怎么拉也不动。小周连忙把最后一点饲料拿出来喂它,它还是不动,好像它的嘴已无法张开。它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小周。

我拿出身上最后一根腊肠,送到它的嘴边,它还是不动。

小周一遍遍抚摸着它的两个耳朵,像问兄弟那样问它:你怎么啦?你吃呀?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枣红马仍那样站着,固执地看着小周。我想它一定是有话要对他说,它的眼角湿润了。小周很害怕,孩子似的紧紧抱着马头。片刻之后,枣红马轰然倒下。小周没了知觉一样,也随之倒下,趴在了马的身上。

我把他扶起来,感到一阵揪心的痛。原来生离死别,不仅仅在人与人之间。

小冯和小周牵着马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虽然没有再下雪了,但路上的积雪依然很深,我们的跋涉依然很艰难。幸好有月亮,我抬头看了一下天,月亮跟着我们。我说明天可能会出大太阳。我抬头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小冯想搀扶住我,他太急,突然身子一晃,倒在了马身上,没想到马也倒了,小冯一下子失去依傍,滑出了路面,他是走在靠悬崖一边的。

小周扑过去抓他,但也摔倒了。

小冯继续下滑着,他大喊:快拉我一下!我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可是我怎么也抓不紧那只胳膊。我的手冻僵了,手指头好像不是我的。更要命的是,我的身子也开始下滑。小周爬起来,向前一扑,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腿,死死地拽住。

我的人稳住了,但我的心却开始渐渐绝望,因为我手里的衣服正一点点地掉出去,尽管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匍匐在雪地上,包括我的脸颊。它被坚硬的冰凌擦得生痛。我毫无道理地叫道,小冯你要坚持住呀!我明明知道应该坚持住的是我,可是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我指挥不了它,命令不了它。

小冯悬挂在崖边,他扬着脸,忽然露出一点儿笑容,他说白同志你松手吧,不然你也会掉下去的。我说不,我不松手!但是我的手正做着和我相反的事,它在一点点地放弃小冯。我说不,小冯,你不能下去!小冯说,白同志,替我照顾好一号首长……本来我想……你们结婚的时候,再采一把花……

他的手突然挣脱了我的手,就像我们断裂开了似的,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扬着脸,手长长地伸向我,朝悬崖下坠去,一眨眼工夫就消失了。他最后的那句话还粘在崖壁上,被风一吹,颤了颤,才坠落下去。

……花……

这就是那个雪夜。

这就是我不愿触动的那段记忆。

这就是我刻骨铭心、没齿难忘的生命历程。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雪夜,我会怎样面对你们的父亲?怎样面对嘎玛的生活?

我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拉住小冯,恨自己没有退回到拉达兵站,恨自己拖延了几天才上路。我把一切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我让自己的心受尽煎熬。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替小冯照顾你们的父亲。我相信那是小冯的愿望。

在你们的父亲留下的影集中,有几张照片是非常珍贵的。甚至用珍贵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想说说其中一张。

这张照片只有半寸大,已经发黄了。照片上,我和你们的父亲并排站立着,他整整高出我一个头。我们都穿着军装,我们都面容严肃。在我们身后,是你们的父亲当时在嘎玛住的房子,也是我结婚后住的房子,那是一间向藏民借用的放马料的房子。

在我们前面,是一座只能看到一点儿轮廓的雪山,那就是恰巴山。

在我们右边,有一条小河,一到春天,你就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在我们左侧,有一小片树林。也许它不能叫做树林,只有非常稀疏的几株红柳。在红柳中间,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坟冢。那是小冯的衣冠冢。小冯自己,永远住在了恰巴山上。

这就是我们的结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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