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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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了,向恰巴山进发。

上路的时候天气很晴朗,这使我们的心情为之一振。只要一翻过山,我们就到达目的地了。从直线距离说,剩下的只是小部分路程。

很快我们就上了山。山不是突然出现的,它缓缓地,将它的手臂伸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攀缘而上。起初树木不少,而且树上还有猴子,活泼调皮的猴子见我们走近,一个个龇牙咧嘴地冲我们乱叫,还蹦来蹦去地打闹,好像排练了许久,终于等来了看客。小冯和小周立即暴露出他们男孩子的天性,跳下马去逗猴子。小冯撵着一只猴子跑得没了影,我叫了半天才把他叫回来。小冯兴奋地说,他要是能抓到一只猴子就好了,可以养来做伴。小周说他才不呢,他要是抓到猴子就烧来吃。他好久没吃到肉了。我说那样的话猴王准会来找你算账的。

我们3个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山上行进。

那天是4月19日。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16日从昌都出发的。

如果在内地,4月已是花红柳绿的季节,已是南风徐徐的季节,已是踏春的季节。但在西藏,在恰巴山,4月却是一个危险的季节。气候欲暖未暖,雪山欲化未化。一切都处在动静之间,隐含着巨大的危机。

不过当时我对它还一无所知,由于无知而轻松。我一边走一边想,恰巴山并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可怕嘛,和我们进藏途中遇到的那些雪山差不多嘛。

我毫无防备地朝山上走,我已经看见山口了。其实那山口只是众多山口中的一个,我却以为它是最高处。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行人,也没再见到动物,很静。除了马蹄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就是雪团偶尔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噗噗声。路面的雪不算深,马走得比较轻快。我坐在马上开始走神,想自己的心事。我想我到先遣支队后该怎么开展工作呢?就我一个女同志会不会有不方便?还有,该怎么和你们的父亲相处?如果他提出马上结婚我该怎么办?

我想我要告诉他,我来是为了工作而不是结婚。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些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好不容易走近那个山口时,我看到前面闪出一个更高的山口。小冯说,那是这条路上最高的一个山峰,过了那个山峰就好办了。我一眼望去,看见那个山口的上空发黑,聚集着乌云,心里略略有些担心。但我想,照现在这个速度,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过去。山上的树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再往上走,灌木丛也没有了。我估计海拔已经到了5000多米。四周耸立的小山全是冰山,白皑皑冷森森的一片。

我们在路边停下来,就着雪吃了一点儿代食粉,接着赶路。

没料到,就在快要接近那个最高的山口时,气候忽然变了,变化之快让我来不及反应。我连一句“糟糕”都来不及说,就被漫天搅起的风雪堵住了嘴。四周雾气弥漫,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大雪如同神兵天降,一瞬间包围了我们。

我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只好伏在马背上。

更糟糕的是,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惊呆了,原地转着不肯往前走,怎么打也不走。我只好跳下来稳住它。小冯急了,他在风雪中大声叫道,白同志,我看咱们不能再往前了!先回去吧,退回到拉达兵站等一等,天气好了再走!小周也说,我上过两次恰巴山,从没遇见过这么糟的天气。恐怕会有危险!

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如果没有我,他们肯定不会倒回去的。可是我也不愿意倒回去。且不说倒回去还要走大半天,关键是倒回去这样的字眼儿让我不能接受。我不想成为拖累。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想和恰巴山叫劲儿。

我大声喊,不!不倒回去!我能行。说完我把马交给小周,自己顶着风走到前面去开路。我想我是大姐,尽管他们没这么叫我,可我是,我要做他们的主心骨。只要我往前走,他们就会跟上来。

雪已经很深很深了,一直埋到膝盖。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一下就变得那么深的。好像它们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眨眼之间路面增高了好几尺。我的脚一踏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被雪死死地焊在里面。我只好借助双手,扒开雪,把脚拔出来,然后再插进下一个雪窝。

小冯见拦不住我,也赶上来和我一起开路。小周牵着马跟在后面。

就这样,我们一步步地往前走,准确地说,是往前爬。我们爬出一条路来,马就踏着我们的路往前走。马在这个时候显得很娇气。马的娇气让我感到骄傲,说明它已经承认它不如我了。我们一点点地爬着,也不知爬了多久。我们没有表。

我往前爬,山本来就应该是爬的。

我把目标定在近处的某块石头或是某丛灌木上,等到了这个目标,再找下一个近距离的目标。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前移动。寂静中,只听见我们3个人响亮的喘气声。

我感觉自己的腰痛得像断了似的,而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在那样一个寒冷无比的天气里,我们却大汗淋漓。我听见小冯在旁边不停地喊:白同志你没事吧?白同志你能行吗?你歇一会儿吧!我真想对他说你别喊了。可是我张不开嘴,我没有这份力气了。我只是朝他点头,用眼神告诉他我能行。我希望我的眼神能够穿透风雪。

狂风卷着雪片,在天空中乱舞,好像要吞噬掉我们。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檐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而变成了冰凌子。鼻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很快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发硬,一挪动就喀嚓作响。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咯咯咯地响。天哪,我在心里想,原来恰巴山是这个德行,喜欢搞突然袭击,喜欢表现它的冷酷。

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仇恨它。我知道雪山不是故意要跟我们作对的。实在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它的温情,它只好以冷酷来保持它的威严。

我想每个人对山的认识都是不同的。每座山和每座山又是不同的。你认识了一座山,并不等于你认识了所有的山。在我看来,有的山是崛起的平原,平原有多辽阔它就有多辽阔。有的山是站起来的大海,大海有多深邃它就有多深邃。有的山是千年生成的冰雪,冰雪有多坚硬它就有多坚硬。

我想恰巴山,它是兼而有之。

我对山的真正认识,是从恰巴山开始的。

我还想说,一个人对一座山的认识,如同一个人对一个人的认识一样,不是靠时间的堆积来加深的,而是靠交手,靠遭遇。而这样的交手和遭遇,是不可以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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