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应该说,我和你们父亲的真正会合,是在主力部队与先遣支队的会师大会上。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我仍不认识他,而他虽然记住了我,却始终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我会唱歌。因为会师大会那天,我差不多把嗓子都唱哑了。
会师庆祝大会的会场布置在甘孜城南的柳林里。彩门上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向祖国边疆挺进!你们的父亲穿着整齐的军装,腰里挎着手枪,人高马大地站在高大的彩门下迎接主力部队。当威武雄壮的主力部队唱着嘹亮的歌声,喊着震天的口号走进会场时,你们父亲的眼眶忽地热了。整整半年了,他们作为先遣支队,不说是吃尽了千般苦,至少也是体验了万般难。现在终于等来了大部队,他有一种见到亲人、见到母亲的感觉。
头天夜里,他和几个支队领导彻夜没睡,一一总结着半年来先遣支队的工作情况,终于感到可以舒一口气了。对照出发时上级交给他们建立进藏根据地的7项任务,应当说是基本完成了。尤其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他们终于度过了粮荒,并且摸索出了一套适应高原的生活经验,还为主力部队储存了一些野菜,开荒种出了白菜,动手编织了一些羊毛袜。这些东西虽然少,却能够帮助主力部队尽快适应藏区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把这片冷硬的土地踩热乎了,热乎得就像自己的家乡。他们以自己一贯的优秀作风赢得了藏族人民的深深喜爱。刚来时,许多藏族群众感到害怕,他们把生产和生活用具纷纷藏了起来,然后躲到了山上。他们躲在山上用眼偷偷地看,看见那些被称做解放军的汉人,竟然饿着肚子在为他们修桥铺路,收割青稞。他们没粮吃就打老鼠麻雀吃,后来头人说,老鼠麻雀也是神物不能打,他们就忍着,不吃老鼠麻雀,挖野菜吃。但即使如此,他们也照样把收下来的青稞全部送到主人家去,好像他们不知道那些青稞是粮食,是可以吃的。
一双双怀疑的眼睛终于变成了一双双信任的目光。男男女女的藏民下山了,他们一回到家,就把埋在牛粪里的锅、水桶、锄头等等,挖出来送到解放军那里去。他们腼腆地笑着,比画着,告诉解放军他们相信他们。人心换人心。后来,上级给先遣支队空投的物资被风吹到远处去时,总会被藏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特别是那些被解放军治好了病的藏民,更是感激万分地拉着解放军说,你们的亚姆亚姆!我们的稀稀拉拉!
从会师的庆祝会会场就可以看出,无数的藏族群众是自发来参加的,还带来了他们的食品和礼物。
你们的父亲站在彩门下心里感慨万千。忽然,他觉得耳边有异样。在一片雄壮粗犷的口号中,他的耳朵里灌进了另外一种声音,悦耳柔和,同时又很有穿透力。他仔细张望,才发现有一支队伍虽然着装和大部队完全一样,却忽地小了一圈儿,再看那一张张的脸,是那么秀气,那么年轻。原来是女兵队!会场的老百姓都朝彩门下拥来,部队也全都朝彩门那儿投来钦佩和骄傲的目光。一大群小鸟忽然飞临,在彩门上下快乐地翻飞着,然后齐刷刷地落在了彩门上,好像觉得那彩门还不够漂亮,要镶上一圈儿羽毛花边儿似的。
藏民们的眼睛瞪大了,他们双手合在鼻尖上,不停地说:卓玛,卓玛。
男兵们全都挺起了胸脯,那使他们就像一座座山,他们的眸子闪着光,充满了骄傲,因为那些女兵他们的姐妹,是他们山上最美丽的丛林,是丛林里最有活力的鸟。他们的歌声更加高昂了,但他们的高昂并没有覆盖女兵们的歌声。因为女兵们的歌声更加高昂,还因为她们的歌声富有穿透力,直上云空。
你们父亲那钢铁般的胸膛里,突然间有了一阵柔软的暖意,他的眼眶甚至有些潮湿。他想,她们才该骄傲呢。他们有的自豪感不过是她们的十分之一罢了。
站在你们父亲身边的通信员小冯忽然惊喜地说,首长,你也会唱歌?
你们的父亲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跟着女兵唱歌。他瞪了小冯一眼,大声说,去,跑步到女兵队,告诉她们,就说先遣支队全体官兵向她们致敬!
小冯兴高采烈地大声说:是!然后藏羚羊一般地跑掉了。
你们的父亲想,真的,我怎么也会唱歌了呢?
你们的父亲在女兵队中看见了王政委的爱人苏队长,接着就看见了跟在苏队长后面的我,他当时在心里称我为会唱歌的女兵。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把眼转开了。而我,只顾着激动,丝毫没注意周围的事情。
大会的气氛非常热烈,进军队伍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让我又想起了出发前在眉山召开的誓师大会。和在眉山时一样,附近的群众都闻讯赶来了,像过节一样热闹。也的确是过节,当时是9月初,正好是藏族群众庆祝丰收的节日“央勒节”的开始,所以百姓们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带着一家老少赶来了,他们满怀喜悦地要和解放军一起过节。
师长代表先遣支队,将几个月艰苦劳动采集的野菜和编织的羊毛袜、节省下来的茶砖、用银元买的牛羊肉等一大批物资送给主力部队。接下来,主力部队把从内地带来的毛巾、肥皂、日记本、水果糖还有菜子等,送给先遣支队和藏族同胞,以表示慰问和感激。暴风雨般的掌声一次次响起,那热烈的气氛,那兄弟般的情谊,至今想起来我心里都是热热的。
慰问演出开始了。我们把自己出发前就排练好的节目一一搬上去,小歌剧、舞蹈等等。那时候部队不管生活多艰苦多困难,总是非常活跃,秧歌队、腰鼓队、高跷队、舞蹈队,应有尽有,丰富多彩。整个会场立即成了欢乐的海洋。
最受欢迎的,还是你们父亲他们先遣支队的演出。那些战士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学会了优美的藏族舞蹈——巴塘弦子舞。弦子就是歌舞的意思,那是藏区所特有的歌舞,参与性很强。起舞时,领舞的走在前面跳,腰上插着一把类似二胡的乐器,藏民们管那叫比庸,用牛角做的管,用马尾做的弦。领舞的一边拉着比庸一边跳舞,后面就跟着众多的舞者。他们在优美和谐的乐曲声中围成一个圈儿,载歌载舞,很快乐。
那些拿起枪能打仗拿起锄头能种地的战士们,跳起弦子来非常轻快,节奏鲜明,动作优美。他们跳了两圈之后,开始热情地邀请我们加入,邀请藏族同胞加入。我们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些藏族青年马上就大大方方地上去了,他们手拉手地加入到了战士们的快乐舞蹈中。我们被感染了,也和他们一起跳起来。
藏族青年们一边跳还一边高声唱着:
国王的舞姿
豪迈矫健
姑娘的歌声
优美动听
索郎央金姑娘呀
深深陶醉在歌声里
接下来,藏族同胞又表演了牦牛舞、狮子舞、鹿神舞和采花舞。那采花舞,是为了纪念一个叫莲芝的藏族姑娘而编的,莲芝姑娘心地很善良,总是克服千难万险,采花给村里人治病,后来遇到暴雨身亡。演出的姑娘们先是用对歌的形式互相问答,一路走一路歌,采了花之后她们把花编成一个美丽的花环插在头上,然后用怀念的歌声向莲芝姑娘告别。
她们唱道:
百样鲜花采齐了,把莲芝姑娘丢下了。
明年百花开放了,我们届时又来了。
碧绿的草坡留给你,鲜艳的花儿陪伴你。
含着眼泪离开你,明年今天再看你……
那歌儿真是好听极了,我很快就跟着藏族姑娘们学会唱了。
最后是我们女兵小合唱,我领唱。我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呢,非常兴奋。眼睛亮亮的,脸庞红扑扑的——苏队长这么形容我来着。这和我在学校里参加合唱团的感觉大不一样啊。我们唱了《南泥湾》,唱了《绣金匾》,唱了《康定情歌》,还唱了那首《先有绿叶后有花》。战士们掌声如潮,吼叫着不让我们下去。我看见师长几次站起来让大家安静,可战士们实在是太高兴了,就是安静不下来。我们最后唱了我们的《十八军军歌》,全场官兵和我们一起唱起来,把庆祝会推向了高潮。
跨黄河,渡长江
我们生长在冀鲁平原太行山上
锻炼壮大在中原
威名远震东海长江
祖国处处欢呼解放
毛泽东的旗帜迎风飘扬
更伟大崇高的任务号召我们勇敢前进
解放大西南
毛泽东的光芒照耀祖国边疆
进云贵,入川康
保卫西南边防
巩固祖国后方
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
雅鲁藏布江
我站在台上,挺着胸脯大声唱着。我看见台下好多官兵一边唱,一边流下了热泪。那是他们的歌是让他们为之骄傲的军歌。
你们的父亲说那天他很开心。几个月了,他都没这么放松过。他跟身边的王政委说,那个领唱的女兵嗓子可真亮。
王政委笑眯眯地说,要不要我帮你去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们父亲砸核桃似的擂了他一拳,说,你这政治工作就这么做?一点儿也不深入。光问名字有什么用?你得把情况全搞清了。
王政委故意说,你别性急,西藏咱们也得一步一步走进去嘛。
你们的父亲一点也不马虎地说:当然。不过走进之前我就有了主张,我是坚定地朝着主张一步步走进来的。
师长政委和一些领导走上台,和我们演出的女兵一一握手。师长笑呵呵地说,你们辛苦了!进军西藏,你们也是功臣啊!等将来西藏解放了,我带你们到全国各地去观光!
我们开心地欢呼起来。我丝毫也没注意到你们的父亲站在台下看着我们。或者说,他是在看我。
后来王政委真的来找我们苏队长,打听我的名字。
王政委说,那天我和欧参谋长来你们这儿时,出来接我们的那个女兵叫什么?
苏队长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喜欢笑的?
王政委说我记不清了,反正她一眼就看出我是虎子的爸。
苏队长说,哦,那是小白。白雪梅。怎么了?
王政委笑笑说,我们欧参谋长对她的印象很好。你帮着注意点儿。
苏队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还是故意问,注意什么?
王政委说,你别给我绕圈子。你看我们欧参谋长为了革命,到现在也没成家。他可是个非常出色的军事干部,战斗英雄,人又长得威猛。我看小白挺合适他。
苏队长看丈夫对自己搭档那么关心,心里很赞赏。但她板着脸说,不行。现在我不允许她们想这些事,我需要她们顺利到达目的地。别的什么也不能考虑。尤其是小白。
王政委说,为什么尤其是小白。
苏队长说,我也不知道。我很喜欢她。她是个单纯的姑娘,充满幻想。等她大一些成熟一些再说吧。
王政委说,我也不是说现在。我只是叫你注意一下。
王政委和苏队长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王政委马上就要回支队里了。临走时苏队长又把王政委叫住,一脸严肃地说,喂,我告诉你,你们那些人别老打我们女兵队的主意,恨不能把我们女兵队瓜分了,连建制都撤了,变成个家属营。要是那样,我可得找上级去告你们!
王政委笑着挥挥手,说,没那么严重,好好当你的女兵队队长吧。说着就走了。
苏队长真的没有把这事告诉我。
一直到昌都后,苏队长才把这些话告诉我。但她仍是说,雪梅,我不是作为领导和你谈的,我只是作为一个大姐。这件事,一定要你自己愿意。
而你们的父亲却从那时起就装上了心事。他一向很坚定,心里有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那是他的性格。当然,他太看重解放西藏这件大事了,为了这件大事他可以舍去一切。所以他也只能是在抽烟的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端上碗开始吃饭的时候,也就是空闲的时候,才会在脑子里闪过一下我的样子。他想,那个会唱歌的女兵现在在哪儿呢?
我们这两条河还在各自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