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有了书信提示,二人总算不用像两只无头苍蝇在山中乱闯了。
临近未时,日头赫赫,正挂当空,撺着山中的温度又攀一个盛极。
山越埋头行路,露出来的半截后颈被阳光烘洒,顺着血脉暖意轻浮周身。
他一时分不清这一身虚汗是被顶上的太阳晒的,还是被轶司臻那几句甜蜜般的肺腑之言搅腾出来的,只觉得脚下的每步路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绵绵。
轶司臻的呼吸在身后不远处,微微明显。山越依听着他的呼吸声,似乎能描绘出他此刻的表情。不知不觉,竟妄图把自己呼吸的频率加快到同他一样。
“……”
山越晃了晃头,暗斥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明明轶司臻就在他身边,明明轶司臻对他足够好了,若再这样矫情下去,神又如何,还不是会惹人生厌。
他要分清孰轻孰重。
眼下,还是要专心致志看路,速速找到百篆书中记载的黑鳞金瞳的毒蛇才对。轶司臻都愿意冒着危险陪他找了,他可不能一直执拗在这点小事里。
下定了决心,山越摈弃杂念,不禁觉得浑身都轻松些许。
连背影,在轶司臻看来都能觉察到几分轻快。
“……”
沉了沉眸,趁山越不注意,轶司臻张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信鸽传来的纸信还在他手中。那上面,除了将松露城这几日的流言详尽讲述,自然也一字不漏的向他报告着轶烨的动向。
父亲居然也对这传言中的毒蛇感兴趣。若他们要的,同山越说的是同一个东西,那除了这“蛇香”,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那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到底在同父亲谋划着什么。
轶司臻讨厌有人觊觎他的东西,无论是死是活,是新仇还是旧恨,这座山上的一分一毫,他都不允许有人染指。
幼年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惨死。那隆冬寒日、大雪埋身的窒息之境,他再也不要见到。
“山越…”他启唇轻唤,“一起走。”
阳光温柔洒落,将他二人并肩身影慢慢拉长,那一高一低的影子,似人手臂上蜿蜒隐藏的青色血脉,静静流动,安好漫长。
—
可千里之外,那座隐藏在繁华街市僻静深处的四合院里,正有人受着刺骨的浊气侵身。
根本不是风寒。
医术高明的黄大夫,行医半辈子,研习过无数世间难见的医书,却也没见过有哪种病症,会让人时而热如火炭时而冷如冰窟,陷入无尽昏迷与宛如血肉被剔的极大痛苦中去。
鎏风替鹤鸣瞒下了这件事,没敢同蓉夫人讲。他拿出两人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部分赎身积蓄,动用委身红楼之前的关系网,想在江湖上找找法子。
松露城还是太小了,向外伸手的话,说不定有人见过这种病。恰好祭祀大典举办,城中聚集了不少四面八方慕名而来观赏的江湖人士,瞎猫碰死耗子,说不准便能有所转机。
剩下的钱,便都拿来给何静之买补品与药物了。黄大夫每日都来,鹤鸣围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今日天气好一些。
昨夜太痛了,感觉像有人活生生将他全身的筋脉打断后,在他还有知觉的时候把他栽倒泡进了醋里。
酸软破皮入骨,浸泡得整个人如溺在一滩腥臭的烂泥里。
何静之醒来时,双手被一左一右绑在床榻边。轻动眸眼,手腕被绑虽然不适,但瞧见地上狼藉已被人打扫干净,心里微有一丝慰藉。他昨夜,实在忍受不住那痛苦。
卧床多日,那碾磨的痛苦便纠缠他多日,从一开始细小的喉咙之痛,到如今全身的痛,好像一把刀,生生嵌进魂魄里,只要他人活一天,就会一直受着。
他昨日,撞翻了鹤鸣送来的饭菜,毁了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与凳子,连墙壁上挂的一幅画,都撕烂了。
备受折磨,头脑轴动,像活死人般只有迎来剔骨之痛时,才清醒几分。
是谁下咒诅咒他,是轶司臻吗。因为他逃跑了,因为他没有待在他身边受尽折磨与侮辱,所以他得到了因果报应。
“……”
动了动唇,较前几日,皮肉更乏了,嗓子似乎也因持续的吟痛而更加喑哑。可今日,他嗅到窗外快要凋零的花香。
不知是几时,但他现在,好像有了点精神。想着起身,去院外的秋千架上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哪怕
只一会儿也好。
让风吹吹他这具苟延残喘的身体。
使了浑身的劲用嘴去解绑在手腕上的白绳,何静之本想唤人来,可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纤细的手腕上留下了红色的勒痕,可见昨日他挣扎得有多剧烈,不知后来是如何就着那疼痛入睡的,反正梦里也全是一些红与黑的画面。若真有不怕的,思来想去也就轶司臻一张脸。
十二岁的轶司臻,接过他的木笛时,眉眼带笑的轶司臻。
待做完这些,何静之已经没有力气再从床上坐起来了。他闭上了眼睛歇着,陡然感受到右手手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
——又来了。
这些疼痛好似活着一般,能发现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睁开眼喘气,便紧随其后而来。
他已接近麻木。从父母被轶司臻逼死开始,他的命,渺小得不如一只蚂蚁。或许…老天爷将他的命运一环扣一环,作了茶余饭后的玩笑赌注吧。
等他扛不住死了,这玩笑就停了。
就这样离开,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他的亲人,一个一个,都被轶司臻害死了。
疼痛引出喉咙深处的呕吐感,但只是一阵,何静之蜷身忍着,呕吐居然随着疼痛慢慢的、一起消失了。
再抬头,他已是大汗淋漓。
鼻孔微张,呼吸声告诉他自己,他还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要等着轶司臻再找到他才行。
“何、静、之…”他破碎着声音,像副强弩之末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活该…”
活该你先靠近轶司臻,活该你不好好在学堂上学、非要去山上寻什么山神,活该你…事到如今还藏着颗反复辗转的心。
唇出血了。多希望一睁眼可以回到那日春光灿烂,他就是死在山洞里,也绝对不要对轶司臻说出那句话。
—
林间骄阳正是似火的时候,山越却感觉到一股恶寒向他周边袭拢过来,刚觉不对劲,身边的轶司臻便打了一个喷嚏。
他心腔跟着,骤然一缩。
“轶司臻你没事吧?”
“我们快到溪谷了。”山越以为他是因为周边环境的转变,身体才会不适,出言提醒道。
轶司臻微微摇头,没有在意,而是捏了捏山越的手指示意他去看前面。
二人脚步停下,细听,潺潺水声似乎就在耳边流动。
眼前是一片洼地,沿边青石碎草杂堆翻卷,斑驳乱怪。新绿的藤蔓依附在几棵枯树上,遮掩缠绕,摇曳下垂,参差不齐如同洼边杂草。
未再多一景一物,却满眼是百态横生。
而后放眼遥望,最里处更满是那令人惧怕的深绿颜色。丝丝雾气,半浮不浮,与阳光交葛,隐隐绰绰,似一张将里面可怖景象隐藏起来,以美景诱人的大网。
他与轶司臻,便是自投罗网。
“轶司臻…”山越紧紧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满是忧心地嘱咐,“你一定,要跟紧我。”
“放心。”轶司臻俯身,将一吻轻落在山越的眉间。
现在他正将这温柔与安心,紧紧抓在手里。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惧怕,更何况他有足够的信心保证接下来一定会平安无事。
二人穿过洼地,进入密林。
山越是松露山的山神没错,但这山,太大了,有许多地方他都未曾涉足过。对溪谷之地的印象,尚只停留在他初化成形时贺青山作为信使,简单提起过几句。
他最烦这些一长串的记事,当时也就没怎么认真听,到没想有朝一日居然真的要去。
两边景象变化很快,花草树木各占一地又都互不打扰,完全是生硬的彼此融入。此处没有会禁锢神力与嗅人气味吸血的血藤,说明已经不是他能掌管的住的地方了。
轶司臻的手,忽而转动包裹住他的。
“那里。”
他寻声望去,竟看到一个已经爬满灌木的铁色物件。
“那是什么?”
轶司臻眯了眯眼,“捕夹。”
看来那两个猎户也不敢进太深,只在溪谷外围设下了捕夹。
找对地方了。
情报一如往常准确,那人,就还有留着的必要。
山越不知轶司臻此刻心中所想,就算知道了,也难理解他想法的意思。
反
而,他更吃惊于轶司臻的细心。虽然他早知轶司臻观察之力比一般人敏捷些,却没想到二人刚走进来,他便发现了那已经被湿气腐蚀、埋在土壤与乱草下的捕夹。
“过去看看吗?”他问轶司臻。
二人眼神一对,其实心中都早有答案。
走到捕夹前,山越用法术将覆盖在上面的灌木拨除,一副接近生锈的铁打捕夹便完全暴露了出来。其最前面的锯齿,即使是现在来看,依旧锋利无比。
这些猎户,当真不守那千百年的规矩,要来松露山打猎。
难不成山神的威严只是摆设吗。
山越有些生气。
身边的轶司臻却突然撩袍蹲了下去,山越一惊,没来得及阻止他。
轶司臻伸出两指,朝山越看不清的地方轻轻一摸,放到鼻间闻了闻。
“有血迹。”
溪谷潮湿,故而血迹保留不散。
他站起身,山越便一把将他的手抓过去仔细看起来,神色愠怒,生怕那捕夹上被这溪谷沾染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被轶司臻碰了去。
“无需担心。”,“血迹而已。”
“不行,赶快擦掉!”
山越才不管轶司臻说什么,撑起袖子便要为他把血迹擦掉。
忽然,面前的手一抬,手掌向内,紧紧扣在了他的嘴上。
“…!…”
山越吓了一跳,被轶司臻抱在了怀里。
“嘘,听。”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廓,是那般熟悉。
山越乖乖待在轶司臻怀里,心如鼓跳,却也努力冷静下来去听。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鳞片摩擦土叶的声音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一刻。
昏暗山洞,飞扬的草屑尘土同头顶浓重的乌云,他们二人上次是这样,与眼前这条百篆书中记载的“貌若神龙”的毒蛇相遇的。
山越生来怕蛇,自这蛇冒头爬来,便腿根发软,有些难以站立。
轶司臻一声轻笑,害他登时面红耳赤。担心与羞赧中,他听到轶司臻轻声问:“山越,就是这条吧…”
“黑鳞金眸,身有奇效。”
得来全不费工夫。
山越听他说完,腿更软了,甚至想发抖,可轶司臻…听他语气却好像很兴奋。
“是、是吧。”
呜咽之声,听不真切。山越只觉自己口中热气洒在轶司臻手掌心,又返还给他自己。
他要的蛇香,便是这蛇的血。
轶司臻沾了血迹的手指,正按在山越颊侧,似乎隐约真有奇香。
“嘶嘶”两声,眼前毒蛇已感知到人的气息,它拱起身,下半贴地,绽着金瞳紧盯二人。
山越抓住轶司臻的衣服,害怕地向他怀里缩,口中支吾之语:“轶司臻,我们快点拿了蛇香离开吧。”
可惜轶司臻听不到。
他看着面前这条遍体黑鳞的蛇,阳光穿透林叶覆盖在其身上,把那鳞片折射得耀眼。一对金瞳好似珠宝般闪烁,最中心眸仁竖立。粉红蛇信,不停收缩嘶动,攻击之意明显。
这蛇,是一直等在这里,要向那两个伤它的猎户报仇。
这局,算他赢了。
“山越…”轶司臻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不似询问,更像告知,“这条蛇,我喜欢得很。”
“什么?”山越微侧头,不解他话中意思。
轶司臻露出一抹难断的笑意,手轻轻的,一点一点,朝山越双眼覆靠近来。
“…?…”
“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