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白天的三音寺,寂静空灵之中多了几分庄严和肃穆。高高矗立的功德塔一如既往的气派。
功德塔下三层台阶之外,一大片空旷的广场此时站满了人,虽然人多,却整齐庄重,更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
随着钟声敲响,上百僧人成队列开,双手合十在胸前,他们双手夹着檀木珠串,微微颔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在僧人队伍的外侧,另有一队太监宫女,他们成对而立,手中捧着精致的木托盘,上面放着琳琅满目的贡品。
山顶巨石上的皇钟敲满四十九声,代表了先皇统治的炀朝四十九年。
钟声一停,就看见一众皇宫贵族缓缓走进广场。为首的,是太子卫泽晟,一袭深褐窄袖长袍,云纹暗绣,头发半披,戴着金色巨蟒发冠,下着黑色金镶玉长靴,腰间环佩叮当。
太子身后,是以二皇子为首的一众皇子。二皇子卫泽寰身穿栗紫广袖袄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银色花纹,腰间一条银色的宽腰带,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头发全部盘在头顶,又簪了个红玉的发簪。
有些话虽然说不得,但在所有人的眼里,二皇子的这一副打扮,却比太子还贵气了许多。
队伍再往后,便是女眷,宫中的公主郡主云云,全部跟在队伍最后方。江妗只是官家女子,却因着卫乐安的关系,也混迹在一众皇家女眷里面。
既是拜祖,便不能穿得太过鲜艳,她身份不合适,也不愿意太过惹眼。因此出门前,让红鸾给她挑了一件普通的素烟紫的百迭长裙,外罩一件灰色的半身锦袄,袖口在腕间扎紧。衣服上绣着素雅的兰花。
耳朵上和颈肩都带着珍珠首饰,头发用一根素银钗在脑后盘起,红鸾的手艺好,一根发钗也能将头发盘的相当牢固。几丝碎发挑起一缕落在耳侧。
这副打扮其实最毁人气色,可偏偏江妗这些日子在院子里被红鸾和水佑二人照顾的极好,脸颊白皙光亮,微微泛粉,嘴唇不用涂任何口脂也红润水盈,刚好平衡了她太过素净的穿着。
江妗跟在队伍后面,远远的,也瞧见了二皇子。
上辈子她的心思不在这里,此时,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此人一番。
据说卫泽寰此人年纪二十有余,长时间混迹于朝堂,更精于政事,是皇储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支持他的官员数量多且权势滔天,比如逯参政,又比如霍将军,以及这二位为首的身后众多数不清的下级官员。
前太子被废之后,按常理来将,本应由二皇子来继承太子位,可皇帝偏偏把这个位置交给了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卫泽晟。
不说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会如何做想,江妗觉得,如果她自己是二皇子的话,绝对不服气。
正如此时的卫泽寰,他就仿佛是憋了一口不服输的戾气怨气,非想要与卫泽晟去争上一争,而他靠着自身强大的气场和成熟男人的气质,的确在这一局盖过了卫泽晟。
难道这就是皇帝想看到的局面?
江妗猜不到那位人物的真实想法,却想起之前听祁元璟提过几句。
他说:“你可以接近慕容放,却千万不要遇到二皇子……此人冲动易怒,心思阴笃,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江妗觉得,二皇子之所以没有拿到太子之位,大概与祁元璟说的这些缺点是有关系的。
想到祁元璟,江妗心里发苦。
她默默叹了口气,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他了,并且她也有意避着,从未主动打听过祁元璟如今怎样,祁家又怎样,甚至偶尔听到邻里街坊有议论,也连忙走开不再去听。
江妗跟着大部队在功德塔外站了一上午,别说把她给饿的前胸贴着后背,腿都僵硬地不知道该怎么走路。
等仪式结束,红鸾立刻跑到她跟前搀上她的胳膊:“主子!若是知道这个仪式这么累人,说什么也不会让您过来,您如今可是两个人的身子,哪能做这些事情!”
“嘘!小声点儿!”江妗按着红鸾的手,连忙警戒。
此时卫乐安冲她的方向跑过来,站到她面前微微气喘:“气死我了!本来还想借着这会儿的时间和你在这里逛逛呢!结果偏要被二哥拉去净室坐禅!”
江妗:“坐禅?”
“是啊!说今日上午的这些太过形式,必须要诚心诚意的在功德塔里陪皇爷爷一会儿。”卫乐安垂头丧气,“我是听说三音寺后山有一片极为广阔的枫叶林,这才叫你来陪我一起,刚好现在是深秋,那里一定很美……可惜了。”
“公主不必气馁,以后有的是机会看美景。”江妗安慰她。
卫乐安点头,“说的也是……那我就不陪你了,你无事的话可以去看看,我得过去了。”
“好,公主慢走。”
看着卫乐安走远,江妗便和红鸾一起往三音寺后山的方向走去。
红鸾没来过这里,江妗却是熟悉,她记得水佑和那位灵泽大师就住在三音寺最里面的院子,从那个院子旁边走出去,便是三音寺一圈黄色高耸的院墙,沿着院墙一直向北走,就一定可以走到后山。
红鸾扶着江妗沿着小路行走,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江妗闲聊:“主子,今日为何没见慕容公子,我刚刚看见了大理寺的兵,慕容公子应该也在寺里吧?”
江妗笑了笑:“你找他做甚?”
“嗯……”红鸾犹豫了一下,“就是觉得之前主子拒绝慕容公子拒绝的太过干脆,担心慕容公子会因此和主子生了嫌隙。我瞧着慕容公子也挺好的,而且对主子是真心的……主子总不能真的这一辈子都打算一个人这么生活下去吧,如果是慕容公子,肯定不会顾虑主子怀了宝宝,肯定会好好待主子的!”
江妗摇摇头,暗道一句天真,“你怎知他就不会顾虑?你又不是他,况且他如今也不清楚我的境况,太多变数了。”
红鸾撇了撇嘴,“也有道理……那,那不如我们让水佑师父还俗吧,水佑师父知道主子有宝宝,还待主子这般好!而且水佑师父很会照顾人,又会做饭又能吃苦,长得也好!天天瞧着都不会腻烦呢!”
“你呀!”江妗抬手点了点红鸾的头,“你就别再瞎想了,水佑师父如今出家是为报恩,我们不可因己之事麻烦别人。”
“主子怎么知道水佑师父不喜欢主子呢?万一水佑师父很喜欢主子,心甘情愿的还俗呢?若是水佑师父的师父也同意呢?”红鸾鼓着嘴,“主子心里肯定还是放不下那个人,我就知道!”
江妗摇头,不欲再与红鸾争辩。
忽然身侧有一架马车飞快经过,江妗和红鸾贴紧墙根让了一下,却在抬眼之间,看到了熟悉的车椽。
江妗登时怔在原地,红鸾抬手指着车,睁大眼睛,“主子,那是……那是祁家的马车。”
祁家马车华丽舒适,木椽又宽又厚,只有祁家如此,万万不会认错。
江妗想过无数种他们二人重逢的境况,时间短的,想过在宴席上相见,时间长的,想过她带着孩子与他相认,却唯独没想过会在这么一个不经意的,没有特意安排的时间和场景,如此偶然,如此陌生。
形同陌路。
仿佛心头滞涩了几息,等江妗回过神,那辆马车已经在较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寺庙边沿道路宽阔,但若想进后院,就会被看守的僧人拦下来,只能步行。
她远远瞧着,看见形似福禄的人跳下马车,又翻起来下马凳。她看见马车的车厢木门被拉开,看见棕绿的锦布帘子被拉起。
然后从里面,下来一个……女人。
浑身白色的衣裙,身形娇媚,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风情。
如此景象,正如她当时在路上奔走一天赶到三音寺,敲开那扇隔绝冷暖的门一般,从心底生起的凉意瞬间流窜到四肢百骸。
红鸾在旁边气的跺脚:“怎么又是这个女人!二少爷不是要冷她的吗?她怎么还能出现在二少爷身边!”
江妗没有回答。
紧接着,她看到醉云娘回身,抬手搀扶着祁元璟走下马车。
祁元璟一身银白流光广袖长袍,背后披着一件纯白色的披风,头发被光洁的盘在头顶,银色的发冠反射出来刺眼的光芒,闪得江妗眯了眯眼睛。
瞧这两个人,都是白衣,真是相配。
明知祁元璟对醉云娘没有那些个心思,可江妗心里还是莫名堵着一块石头。如今是没有心思,可她和祁元璟已经和离,那以后呢?以后会不会依旧没有心思?
江妗难受极了。
而且刚刚这条路上只有江妗和红鸾两个人,福禄当真没有看见?有女子出现在寺庙中难道不会特意观察一下?特意观察的时候难道认不出来这是江妗和红鸾的背影?
江妗不信福禄没有看见。
他肯定看到了,甚至还告诉了祁元璟。
但是他们却装作没有看到,不认识的样子,驾着马车从江妗和红鸾的身边飞快的路过。江妗一边庆幸祁元璟可以做到如此决绝,却又心痛祁元璟真的这么决绝。
道路的尽头,祁元璟抬手躲过醉云娘伸过来打算搀扶他的手,背到身后。
福禄看了一眼依旧在墙根处站着的那两个女子,挠了挠头有些纠结,最后还是问了出口:“二少爷,二……江小姐还站在那里,我们……您,您当真要……”装作没看见?
祁元璟站住脚步,他微微蹙眉,似乎思考了一阵,然后转身回头,牢牢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了许久,久到福禄就快要以为祁元璟下一秒就会拐回去的时候,却见祁元璟已经回身,并且神色恢复如常。
他率先大步迈出,沉声道了一句:“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