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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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春从书案后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由于年纪已过半百,上眼皮已经有些松弛,并且眼角出现了些许非常明显的皱纹。可即便如此,江玉春的长相依旧英俊,他嘴角紧紧抿着,不苟言笑。

江玉春如果骑在高头大马上,恐怕比霍庭芳还像一个坚毅的将军,可他偏偏是个文人,因此在气质上便多了几分山水间的肃穆。

江妗倒是有些害怕自己这个父亲的,毕竟是一家之主,又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前江妗是敬畏他,可重生以后,江妗对她这位宰相府亲却多了几分凉薄的疏离。没有人可以原谅亲手杀害自己的凶手,即便那个人是亲生父亲。

江妗到现在还能回忆起那杯毒酒的苦涩,甚至在看到江玉春的那一刹那,嘴里又泛起那道苦味,心脏砰砰地在胸膛使劲蹦了几下。

又见面了,父亲。

“听说,你在祁家过得不好?”江玉春转过身在江妗身上仔仔细细地上下瞧了一遍,之后便移开目光,转向桌案上书写了一半的奏章,状似随意的问了这么一句。

听说?江妗心里一笑,怕是听大哥说的吧,“怎会过得不好,若真的过得不好,今日二爷不会陪我回门,刚刚在前厅里也不会那般其乐融融。”

大意就是,你明知道我过得不好,你刚刚还在前厅里装出那副样子,到底做戏给谁看?

江妗这句话说的隐晦,知道的是她在讽刺江玉春,不知道的是当她直言无讳。

江玉春过去和江妗接触的次数并不多,不过到底是大户人家,规矩脸面上并没那么多复杂的心眼,江妗虽然是庶女,但江家又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孩子,自然是好好供着养着,但江玉春并不是很了解江妗,因此,他也只是因为江妗这句不大礼貌的话皱了皱眉,并没责怪什么。

“如果祁家那小子对你不好,你也不必忍着,尽管告诉我,告诉你大哥,你毕竟是江家的女子。”江玉春坐下来,右手拿起毛笔在朱红色的墨上沾了沾,然后在奏章上画了一个圈。

“是,女儿晓得了。”江妗应了,这句话她心里听得倒还舒服些。

江妗又站了一会,直到江玉春画了一个叉,江玉春这才抬头对她继续道:“你觉得慕容家的那个小子如何,叫,叫…什么……”

“慕容放。”

“啊对,慕容放。我前日接案子的时候,见了他一面,也是一表人才,看着年纪轻轻的,一身气质倒是不俗。”

她父亲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

江妗眉头挑了挑,有些奇怪,“女儿已经嫁人了,父亲跟我说慕容公子做什么?”

江玉春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传达了什么话,但是嘴上并没说什么。

江妗被瞧得一头雾水。

江玉春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又说:“祁家这小子当初是答应了一些条件,这才把你娶进祁府,但之前那件事情,他办得不漂亮。我听楠儿说,那件事情你也参与了。”

江玉春叹了口气,道:“妗儿,你学聪明些,不然,我便依了你大哥的意思,让你改嫁慕容放。”

什么?!

改嫁?慕容放?!

她江妗是谁?是商品,是货物,是交易的筹码?说改嫁就改嫁?!

江妗眼前黑了黑,差点没当场倒在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顿时加速的心跳,眼前渐渐恢复清明。交叠在身前里面的那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突然回想起来之前祁元璟对她说,“一切有二爷在。”此时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祁元璟会说这样的话,恐怕早就意料到父亲会有此决定。

所以刚刚祁元璟和父亲在书房交谈时都说了什么?是否恳求父亲再给他一个机会?祁元璟会因为自己压下面子在江玉春面前这么低声下气吗?还是满不在乎,无所谓她江妗到底嫁给谁,因此父亲才有此言,有了让她改嫁慕容放的苗头?

可是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江玉春这样一句话,彻底让她寒透了心。是否是她前世太过天真,并不知道江家人对自己都打着什么主意,所以如今再看这些人的嘴脸才会变得如此恶劣。

江妗:“慕容公子…已经有了妻室,并且是逯大人的侄女。父亲……当真打算让我在逯大人侄女面前做小?”

光看逯参政和江玉春在朝堂上不对付的模样,她一定会死的很惨吧!

江妗知道江玉春和江楠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觉得祁元璟这个人不太好控制,想让江妗再施美人计。

谁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可慕容府那个‘篮子’是盛满石头的篮子,江妗恐怕还没有用什么美人计,她这颗脆弱的鸡蛋就已经四分五裂了。虽然江妗这个鸡蛋可能是个煮熟了的鸡蛋,但那些石头毕竟也是很棘手的问题。

江玉春似乎之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此时听江妗提起,忽然发现的确是个难题,他抬头双眼看向窗外思索了一阵,道:“只是有这个想法罢了,你莫要操心其他的。”

所以呢?

不让她操心是什么意思,偷偷去把那柳氏给办了?

然后她就能顺理成章的登堂入室了?

江妗此时真想把江玉春的脑子给切开,看看自己父亲大人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还有江楠,这两个人莫不是都有毛病,一开始将她许给祁元璟,如今又想让她改嫁,既然这么想拉拢慕容府,干脆把江婷嫁过去啊,江府又不是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眼前闪过江婷的长相,江妗暗中嘶了一声。

也是,把江婷搁在慕容放身边,怎么看都像是顽石和夜明珠……还不如柳氏。

所以呢,怪自己长太美?

等江妗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花园的亭子边上了,也不知道刚刚是如何与父亲告退的。而且此时好巧不巧的,正对上亭子内安然坐着吃茶的江婷。

可真是想谁遇见谁。

江婷手里捏着茶糕,一双丹凤眼挑着俯视江妗,眼里迸发出挑衅的精光,亭子把江婷遮在暗处,让那两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更加清晰了几分。

真的没有人教教江婷,对别人的恨意不要这么明显的放在脸上吗,她全都看到了好吧!

她微微摇头叹气,视线平移,想掩耳盗铃装作根本没有看到江婷的模样接着走。可惜掩耳盗铃怎么都不会成功的,意料之中的被江婷叫住。

“看见我躲什么?”

“没躲。”江妗回身,心道,我瞎了。

“是怕扰了二姐吃茶的兴致,毕竟我这一身流光锦在太阳下实在晃眼。”

江妗就是故意戳她,她此时心情很不好,一身的毛刺。本来是打算回去刺祁元璟的,没想到江婷偏偏要撞上来,那对不起,谁撞过来,谁挨刺。

果然,江婷一听到流光锦,手里那块茶糕怎么也吃不下去了,甩手扔到后面的水池里面,一张脸顿时沉下来。

“瞧你出来的方向,应该是刚从书房过来吧,魂不守舍的,怎么,父亲大人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呢!”

寄予厚望?看来改嫁的事情连江婷都知道了。

不过江妗不可能让江婷在这里说风凉话,她笑:“总比某些人成天赋闲在家的好,没事做看起来也不差嘛,二姐如今体态丰腴,想必每天的伙食相当不错。不过我还是想提醒姐姐一句,别着急,慢慢吃,往后在江府的日子还长……”

“你!”江婷猛地站起身,两眼冒火,“你个贱人,若非是你整的那些幺蛾子,我早就嫁进慕容府了!”

“原来二姐姐想嫁给慕容公子做妾?”江妗状似惋惜的摇摇头,“二姐姐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好歹都是宰相家的女儿,竟然成天惦记一个妾室的位置。”

说到身份,江婷好似终于抓住了江妗的把柄,“你也不要得意,如今要去做妾的人是你!与其在这里刺斗我,好好想想你自己以后怎么办吧!”

“怎么办?自然是与我共携白头了。”

祁元璟忽然踏着日光走进花园里面,径直走向江妗的身边,熟稔的伸出胳膊揽住江妗的细腰。

“二爷怎么找到这里了?”江妗为了气江婷,此时对祁元璟的亲近倒一点都不多,甚至还相当信任的将整个身体都交给祁元璟,向他臂弯里靠了靠。

祁元璟收紧手臂,“爷下午要出趟远门,已经和岳父岳母告了退,过来接你回家。”

过来接你回家……

这句话听在江婷的耳朵里甚是刺耳,“喂!我说你们……我说祁家这位二爷,我这妹妹可都要改嫁了,你……”

“你既打过招呼,那我们便回吧。”江妗打断江婷的话,声音清亮如薄纱。

红鸾此时也跟了过来,手里提了个盒子。

江妗:“这是?”

这不是打算送给许氏那件流云锦衫的盒子吗?

“主子,三姨娘不收。”红鸾叹气,脸上挂着惋惜,“可惜了这么好一件衣服了。”

江妗盯着那盒子看了一会儿,忽而道:“可惜什么,千里马也会遇着伯乐的……一会儿出府的时候就放在府门口的石碑旁边吧,反正也没人穿,不如让那些乞儿给当了去。”

江妗这么说,红鸾更可惜了,不过见祁元璟也没发话默认了,就不好说什么。于是出府之后便按照江妗的吩咐放在了门口。

阳光倾斜三分,忽然有一只白皙细嫩的手出现在那石碑附近,它在深红的木盒上停留了一阵,随后毫不犹豫地提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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