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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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衔月醒来时,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香灰、蜡油和陈年朽木混合的气味,沉闷而阴冷。
她稍微动了动,手脚都被绑着。
借着供台上那两点幽微的烛火,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正中赫然摆着一张供台,台上立着两个灵位。烛火在灵位前跳动,将那两个名字照得忽明忽暗,阴森森的,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秦衔月的心猛地缩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门窗紧闭,没有第二个出口。供台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字画,角落里堆着一些杂乱的旧物。
她开始悄悄活动手腕,试图挣开绳索。
就在这时,院内响起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朝她走来,而是先走到供台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又对着灵位深深作了三个揖。
然后才点上屋里的灯。
昏黄的光晕开,秦衔月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的穿着破旧寒酸,可举手投足间,却隐约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他看着秦衔月,半晌才开口。
“你认得我吗?”
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旧木。
秦衔月摇了摇头。
那人忽然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说,“你不认得我。要不是今日路过驿馆碰巧听昔日的同僚说起,我也不认得你。”
秦衔月眉头微蹙。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我?”
“无冤无仇?”
那人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苦笑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愤怒与悲凉的复杂神情。
“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那病弱的老母?”
秦衔月愣住了。
那人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又给灵位上了三炷香,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压抑自己的情绪。然后他背对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本是乡里的举子,父亲去得早,家中只有我与老母相依为命。她是个裁缝,给人缝补浆洗,供我读书。
我十年寒窗,未曾高中,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反倒一直靠她接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不过我倒还有一项傍身的本事,因常年帮她描衣样儿,描得多了,便有了些功底。
后来有幸得恩师赏识,推荐我去镇察司任画师,总算有了个吃饭的营生。
可开春之后,老母的病愈发重了。抓药花了好些银钱,全指着镇察司那点俸禄救命——”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秦衔月。
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
“可你!”
他指着秦衔月,手指都在发抖,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是你!是你随口几句枕边风,就吹得殿下将我革职!没了俸禄,抓不起药,老母没两天就撒手人寰!我也因为革职之故坏了名声,没有府衙肯再用我——”
他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面目狰狞,眼眶赤红。
“我不过是在画上,寥寥改了几笔,想让恩师离世的时候体面一点!想让他的家人看到尸身时不至于痛彻心扉!我有什么错?!”
“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害我!”
秦衔月终于明白了。
他是那个因在现场图上作假,被谢觐渊革职的镇察司画师。
看着那张被愤怒与悲痛扭曲的脸,她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唏嘘,却唯独没有愧疚。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镇察司的职责,是将所见所察,事无巨细地落于笔下,以供上听。遑论是十分重要的现场图。”
清凌的目光紧锁着眼前人不放,
“画师的笔,不该沦为权柄粉饰的工具,更不该成为你对恩师表功、示恩的载体。你这一笔一画,足以左右断案者的判断。这一次算你侥幸,案情本无悬念,你的‘美化’才未酿成冤案。”
她稍稍一顿,气息微沉: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今日敢在画上作假,明日就敢在证据上动手脚。害死你母亲的,不是我,也不是我阿兄——是你自己。”
“你……”
画师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若是灵位上这位大人,”秦衔月目光落在那两个灵位上,打断道,“只会觉得自己当时看错了人。”
“你说什么?!”
画师的声音陡然尖厉。
秦衔月暗暗攥紧袖中匕首,刃尖贴着腕骨,悄无声息地割向脚踝上的绳索,声线却依旧平稳。
“你将生计困顿归咎于科举不公,将老母病重无医归咎于囊中羞涩,再将她的亡故归咎于我——说到底,不过是怯于承担自身的责任。”
这是懦夫的行径。”
画师的呼吸越来越重。
“那位大人在天之灵,若得知自己赏识的是这样一个人,恐怕才会觉得自己当真是瞎了眼。”
“你胡说!”
画师彻底崩溃了。
他抓起桌旁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朝秦衔月猛扑过来!
就在这一刹那,秦衔月猛地站起身!
脚腕上的绳索已经被割断大半,她用力一挣,绳索崩开!
她没有迎向那把刀,而是侧身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画师!
画师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倒去,手中的菜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秦衔月没有回头,她跌跌撞撞朝门口冲去。
只可惜手指堪堪触到门框,一只手便从身后猛地攥住了她的发髻!
剧痛从头皮炸开,她整个人被生生拽了回去,踉跄着被拖回供台前。
画师的脸近在咫尺,扭曲,狰狞,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捡起地上的菜刀,高高举起,刀锋在烛火下闪着森冷的光。
“我现在就让你,给我老母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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