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车马行至城外,沿着一条蜿蜒的河流缓缓停下。
这条河名曰“濯缨河”,两岸垂柳如烟,河面宽阔平缓,春日里波光粼粼,倒映着天光云影。
因临近上巳节,河岸上早已热闹起来。
秦衔月下了马车,便被这满眼的春光晃得微微眯了眯眼。
春风拂面,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新气息,还有河水特有的、湿润的凉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积在胸口的郁气都散了几分。
河岸上人来人往,有不少出来游玩的贵女,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她们的目光不时飘向这边,看向谢觐渊。
这样一个、龙姿凤章、玉树临风的人物走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谢觐渊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负手而行,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人身上。
“阿兄,”秦衔月指着不远处一个蹲在河边洗涤香草的少女,好奇地问,“她们在做什么?”
谢觐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微微弯起。
“上巳节祓禊的习俗。”他放缓了脚步,耐心解释道,“将香草投入水中,一边洗涤一边念祷词,可以洗去一冬的污秽和病害,迎接春天的生机。”
秦衔月听得认真,又问:“那祷词要念什么?”
谢觐渊想了想,忽然偏过头,看向路边一个正提着竹篮经过的老妇人。
他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客气:
“老人家,叨扰了,敢问这祓禊的祷词,该如何念?”
那老妇人抬头,见是个俊俏郎君,身后还跟着个水灵灵的姑娘,脸上便浮起笑意。
她放下竹篮,细细地讲解起来。
先念什么,后念什么,如何将香草投入水中,投的时候要想着什么人,念的时候要怀着什么心。
谢觐渊一一听着,时不时点头,末了还认真道了谢。
秦衔月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河边,将一束兰草轻轻投入水中。
水波荡开,兰草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着方才学会的祷词。
愿阿兄岁岁安康,无病无灾。
再睁眼时,谢觐渊正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惯常叫人看不透的凤眸映得格外柔和。
“念完了?”他问。
秦衔月点头。
“念的什么?”
秦衔月眨了眨眼。
“不告诉你。”
谢觐渊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丫头。”
两人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开得正好的桃林,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满地浅粉。
秦衔月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端详,眉眼间都是舒展的笑意。
谢觐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来得很值。
又沿着河岸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腹中有些擂鼓,便乘车去湖心小筑歇息用饭。
刚行至小筑附近的庄园时,就见前方一阵骚乱,人声惊惶地往两旁退开。
秦衔月一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少年,正死死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抵在一位华服贵女的颈间。
那贵女吓得面色惨白,泪水涟涟。
家仆们围在四周,不敢上前,又急又怕,正与少年焦灼地谈着条件。
少年双目赤红,脸上满是绝望与狼狈,无助又凄厉地哭喊:
“我不想要害人!我只要公道!
三年前,县衙狱中的红姑害我家破人亡,我哥死了,我娘也死了!
如今人明明已经抓到了,为什么不处决她?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
“这三年,我颠沛流离,像条狗一样活在世上,无家可归!
我只求我哥、我娘在天之灵能安息!
你们快去叫县丞过来!今日他不来,不给我一个说法——”
少年手腕一紧,刀刃更贴贵女肌肤,厉声嘶吼:
“我就杀了他女儿!大不了同归于尽!”
家仆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安抚,拼命周旋。
远处,几名官差正匆匆赶来。
少年明显更紧张了,挟持着那女子一步步后退直退到河畔浅滩,朝着秦衔月与谢觐渊所在的方向,缓缓逼近过来。
秦衔月立在岸边,目光静静落在那对峙的两方,一言不发,只在心底细细打量。
那少年虽持刀嘶吼,言辞激烈,眼底并无真正狠戾的杀意,更像是被逼至绝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而被他挟持的县丞之女,虽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却并未吓得瘫软到走不动路。
忆起方才游河而来的路上,她们一行曾与这女子擦肩而过。
那时她立于船头,与侍女说笑,言语间句句不离水性,说自己自幼便在水边长大,最擅游水。
一瞬之间,她心中已有计较。
她伸手,轻轻摇了摇身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花树。
桃花开得繁密,轻轻一摇,花瓣便簌簌落下,如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
那少年被落花扰了一瞬视线,本能地偏了偏头。
就在这一刹那,秦衔月高声喊道。
“快跳下河去!”
那县丞之女还算机灵,一听便懂,趁着少年视线受阻、力道一松的刹那,猛地躬身一挣,径直纵身往河里跃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秦衔月几乎是同一时间扑到岸边,伸手去拉那水中女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那乞丐少年愣在原地,怔怔看着空了的手心,片刻后才从茫然中回过神,惊怒攻心,双目赤红,握着锈刀便朝秦衔月背后疯冲过来。
“你!”
刀风未至,一道黑影已如闪电掠至。
萧凛身形一错,少年手里的刀应声落地,整个人被狠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衔月此刻也将那女子拉上岸来。
家仆见状,连忙趋步上前,抖开披风为她裹上。
她此刻显然受了惊,情绪尚不稳定,紧紧攥住秦衔月的手不肯松开。
秦衔月见她瑟缩成一团,心中不忍,只得转头对谢觐渊道。
“阿兄,你先去驿馆中等候,我陪王小姐在车中更衣梳洗,随后便来寻你。”
谢觐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衣角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淡淡道。
“快去快回,我等你。”
秦衔月陪着那女子在车中换下湿透的衣裳。
情绪终于安稳下来,她才对秦衔月敛衽一礼、
“多谢姑娘方才援手。小女王氏,小字晨卿。若非姑娘,此刻恐仍在险中,不敢想会有何后果。”
秦衔月忙回礼,客气寒暄。
“王小姐言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王晨卿苍白的脸色才渐渐缓和开来。
她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望向车外不远处的身影,感叹道。
“姑娘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待你极好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