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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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的拖累,苏队长是不是会好一些。

我不知道如果早些发现她的浮肿,是不是能挽救她。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曾反复想过这些问题,我有太多的疑问留在了那条路上,永远找不到答案了。我却因为这些个不知道的答案而自责,而内疚。但你们的父亲说我不应该自责。王政委也说苏队长的生病和我无关,辛医生还说即使他早早发现了她的病也无药可医。但无论他们怎么说,我还是自责,并且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悲伤。

那么长那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山都翻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在快要到达拉萨的时候,我失去了她,像我母亲一样的苏队长?

苏队长的病是从翻越丹达山时就开始了的。或者还要早,从昌都,从甘孜。长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劳累,长期的忧郁,这就是病因。但我以为她能挺过去,只要到了拉萨,就会好。何况她总是微笑着对我说,我没事。

我就以为她真的没事。她从来都很坚强,她能为了抗婚砍掉手指,她能为了继续留在进军的部队丢下孩子,她能领着我们走那些我们不敢走的险路,她在我心目中就像一个铁人。她怎么会倒下呢?

可是我却亲眼看见,生命从她的身上一点点地流失。

远山在落雪。

这句富有诗意的话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更艰难的路程正在前面等着我们。尽管如此,落雪的远山在我的眼前依然是美丽的。对我这个重庆人来说,雪山因为陌生而充满魅力。我总在想,它像什么呢?像银子?水晶?白玉?羊群?还是裙裾飘飘的仙女?不不,都不像。这些形容都不准确。

这么多年来,我是说我和雪山认识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找到过一个对它最恰当的形容。我想那是因为我太多太多地遥望它,以至在它身上赋予了比积雪更难融化的东西。

我说的是西藏的雪山。

当我一次次地遥望它时,其实是在一次次地怀念,我怀念留在雪山上的一个个亲人。苏队长,刘毓蓉,管理员,小冯,你们都还好吗?

又一座大山耸立在了我们面前。

它叫努贡拉,汉语的名字是西大山。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和丹达山是兄弟。向导说,它没有丹达山那么高那么险,但它的路糟透了,全是累累乱石,无论是人还是牲畜,走起来都很费劲儿。

果然,那座山很奇特,山峰是嶙峋高耸的石壁,山路是凸凹不平的石堆,好像是为了区别于其他山似的,整架大山都是由石头堆积起来的。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圆的像鸡蛋,尖的又像锥子。没有一脚能踩到踏实的平处。幸好我们穿着厚厚的胶底鞋,否则不知会划出多少血口子。偶尔碰上平一些的石壁,我和苏队长就站下来靠一靠,喘口气。但不能坐,坐下再起来,你得费10倍的力气。

路况太糟糕,你们的父亲顾不上我们,他和战士们在一起。他和王政委一头一尾地走在队伍中。我和苏队长终于被辛医生收编到病号队伍里去了。苏队长的浮肿病越来越厉害了。不仅仅是脸,她的腿也肿了。

靠在石壁上歇息时,我看见苏队长的脸色蜡黄,人像一张纸贴在那儿,心里感到异常难过。就像我们不知道管理员是什么时候病倒的一样,我们也没有注意到苏队长是怎样病倒的。在那样的路途上,我们太容易忽略自己的身体了,只是使用它,只能使用它。等辛医生看出她的病情时,她的脸已经肿得很明显了。

辛医生告诉王政委,苏队长的病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造成的。

其实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虎子的思念和牵挂。

王政委听了默默地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就好像一个医生诊断出了病情却无药可医一样,在当时的情形下,他既没有办法叫她不要劳累,也没有办法给她加强营养,他惟一能说的话,就是让她自己多保重。

但苏队长像没事一样,总是反过来照顾我。她还开玩笑说,她照顾的不是我一个,而是三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孩子,一个是欧参谋长的命根——那就等于是欧参谋长。

听她开这样的玩笑,我顿时放松了许多。我想也许苏队长真的没事,她会挺过去的。就像以往任何时候遇到困难一样挺过去。

老天爷真是和我们过不去,为了翻越这座努贡拉,我们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没想到它还觉得不够,还要给我们雪上加霜。

刚爬到山顶,天就阴了。大团大团的白云不知何时变成了黑云,压在头顶上。有经验的同志说,可能马上会下雪。我们不敢歇息了,赶紧下山。果然没走两步,大雪从天而落,季节一瞬间从秋转到了冬。

漫天的雪花飞舞着,好像要吞噬掉我们这支蠕动在雪山上的队伍。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檐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化成水,再因为寒风而变成冰凌子。鼻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军装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硬,以至走起路来喀嚓作响。幸好我们是在不断地走,否则我想我们也许会冻成山上的一排冰柱。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真可谓风雪弥漫,我的牙齿被冻得咯咯咯地响,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

一不小心,我滑倒了。墨镜就是在那时候掉到山下去的。

苏队长来拉我,可她自己反而倒下了,而且比我摔得还重。我拉着马尾巴努力站了起来,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她的腿肿得有些发僵。我急得大叫。辛医生赶上来,把她搀扶起来,扶到马上。

我想也许就是这场雪,加重了苏队长的病情。

连我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怎么走完的。我像失去知觉一样麻木地往前走,肆虐的风雪冻住了我所有的念头。当听见前面传来就地宿营的喊声时,我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那天夜里,部队在一片山坡的雪地上露营。

你们的父亲想为我和苏队长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实在太困难了,只好放弃。我们也住进了用雨布搭起的帐篷中。为了让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多吃一点儿,你们的父亲把他那份儿可怜的糌粑让给了我,自己只吃了两个元根萝卜。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终于缓过劲儿来。

但苏队长却病得很厉害,她躺在帐篷里,什么也吃不下,腿已经肿得弯不过来了。王政委守在她的身边呆怔着。他的神情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束手无策,什么叫痛心。但苏队长仍微笑着对我说,我没事儿。关键是你,你是两条命。

看着苏队长蜡黄的脸,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阴云一般压上心来。我看见生命正一点点地离开她,而她正一点点地离开我们。

夜里,雪花继续飞舞着,丝毫不怜悯我们的处境。说雪花飞舞都过于诗意了,它们如粉尘如沙砾,搅得整个世界没有了一点儿空隙。我是被冻醒的,醒来后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已经露在了帐篷外面,被雪厚厚地盖住了。而我们的被子,也已经和帐篷冻在了一起,像铁皮一样硬冷。我赶紧去看苏队长,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连连叫喊她摇晃她,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仍是一动不动。

我很害怕,我想也许她再也爬不起来了。但是还没等我去叫人,她已经慢慢地撑起了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甚至朝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见到过的最顽强的生命,也是最美丽的生命。后来在大家的帮助下,我们把冻住的被子和帐篷扯开,爬出了帐篷。

爬出帐篷的一刹那,我惊呆了。

至今我也无法明白,那样的景色它是怎样出现的?

天边那座雪山在红霞的映照下,如一朵盛开的玫瑰。雪花还在飞舞,天空却神奇地放晴了,纯净,明朗,湛蓝,像个率真可爱的孩子,脸上还有泪痕时,已露出了雏菊般盛开的笑容。耀眼的阳光与飞舞的雪花在天地间窃窃私语着,相亲相爱,整个世界奇美无比,如琼瑶仙境一般。

太阳雪!我大喊,这是太阳雪啊!

苏队长听见我的喊声,探出头来。

我把帐篷拉开,扶着苏队长坐在雪地上。苏队长和我一样,被眼前的景色深深打动了,她喃喃地说,太美了!她苍白的脸庞竟在那一刻有了红晕。

至今我仍认为,那是我所见到的最美丽的景色。而且我还认为,那景色是为苏队长出现的,是为她送行的。只有苏队长的生命,能与那景色媲美。

就在那不久之后,苏队长离开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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