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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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白发苍苍的我走在路上,听见身后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我的心一阵悸动,我想出什么事啦?我回头去看,却看到一个让我非常意外的场面:一个少年,大概十一二岁吧,骑了辆自行车,后座上坐了个更小的男孩儿。少年一边扭动着腰身飞快地骑车,一边张大了嘴啊啊啊地装哭。因为我看见他脸上挂的是笑容而不是泪水,还听见后座上那个小男孩儿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少年的哭声装得像极了,引得许多路人侧目。他得意地一路“哭”着远去。

那一刻,我的心里盈满了泪水。我知道那孩子是因为快乐而哭。世上有这样的快乐,要用哭来表达,它不能不令我感动。

我知道,在你们心目中,我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人,甚至是一个缺乏感情的人。你们很少看见我开怀地笑,也很少看见我哭泣落泪,你们一定心存疑虑,觉得我有些不像女人。其实很多时候,泪水已经盈满了我的心,但它们不愿流出来。它们像血水一样浓稠。

如果你们也像我一样,一个个地失去亲人,一次次地经受这样的痛苦,我相信你们的心也会被锻造得坚硬起来。

那天黄昏,当我和小周互相搀扶着,终于到达支队时,我一头就昏倒在了你们父亲的床上,什么也不知道了。几天来的劳累、疲惫、身体不适,加上小冯出事的精神打击,已令我的身心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我不知道如果那个黄昏我们还到不了目的地的话,我能不能活下来。据你们父亲说,我从那个黄昏倒下后,一直睡到第二天的黄昏才醒过来。我在发高烧,并且说着胡话,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快去找小冯……他掉下去了……快拉住他呀……

后来,我在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你放心吧,欧参谋长已经带人上山去了。

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我渐渐清醒过来,感觉到额头冰凉,好像谁在给我敷冰块儿。那个声音又说,她好像退烧了。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吃惊地看到,说话的竟是辛医生。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竟会是他,辛明。显然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当然是作为医生守在病人的床边。见我睁开眼睛他高兴地喊起来:她醒了!她醒了!

我看着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说,祝贺你,白雪梅同志。

我不知道他是祝贺我醒过来,还是祝贺我将要结婚?

我终于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你不知道吗?我调到支队卫生队了。我和欧参谋长在一起工作。我很敬重他。他说,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一直在发烧。他说,欧参谋长昨天晚上就带人上山去了。你放心吧。他说,看你昏迷的那个样子,真把我吓坏了。

他一下子显得话那么多,我记得他原来不爱说话。

我失语一般沉默着。

后来,你们的父亲回来了。他的头上身上全是雪,他就跟个雪人似的。

没能找到小冯。

这个结局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依然很难过。我觉得心里发疼,默默地淌着泪。我想,小冯留在雪山了,又一个人留在雪山了。他能和刘毓蓉、管理员他们做伴儿吗?究竟要留下多少个战友,我们才能走过这雪山?究竟要牺牲多少生命,我们才能到达拉萨?

你们的父亲坐在床边闷头抽烟,没有一张椅子,他只能坐在床边。所谓的床,也不过是地铺。他那么大个头儿,坐在那儿卷曲着,看着都难受。我打量了一下房间,一看就知道这是藏民的牲口房,屋子里还有牲口的气息。这没什么,只要能避风雨,什么地方我都能住。

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父亲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我也一样。小冯他就像我的孩子。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晚上我们必须结婚。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

你们的父亲说,因为……因为你没有住处。

我说我就住这儿不行吗?

你们的父亲说,你当然可以住这儿,你也只能住这儿,这是我的住处。

我无话可说了。我想起了小冯。想起他伸出来的那双手,扬起来的那张脸,还有粘在崖壁上的那句话。面对小冯,我还有挑剔生活的权利吗?

晚上,支队的一些同志先后来到那间小屋,向我们表示祝贺。其中也有辛医生。他的神色很平静。他再一次说,祝贺你,白雪梅同志。

你们父亲对我说,多亏了辛医生,不然的话你恐怕这会儿还苏醒不了。他守了你整整一夜,不停地用冰块给你降温。你烧得跟火炭一样。

他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想,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我总是欠他的?

我说,谢谢你,辛医生。我只能这么说。

他说,不用谢。就是药太少了,全靠你自身的抵抗力。然后他转向你们的父亲,说,首长,这些天请你多关照白雪梅同志休息。她的身体很虚弱,带着病,休息不好,会引起肺炎发作的。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继续以新娘的身份一一地迎送来看我的同志。我的身体依然很虚弱,只能坐着。我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祝贺。

所有的人走尽后,我再也克制不住了,一头扑倒在床上,呜呜地哭出了声。眼泪湿透了被褥,冰凉冰凉的。

你们的父亲送了客人回来,见我哭成那个样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我面前走了两个来回,皱着眉头说,别哭了。我知道这样结婚委屈了你,可现在只有这个条件嘛。

我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我想他根本不懂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为什么哭。

我的哭声终于让他心烦了,他有些严厉地说,你是个革命战士,怎么能这么脆弱?

这句话让我收住了眼泪。但我还是倔强地坐在那儿,不和他说话。

你们的父亲去铺床,吃惊地发现我的被子只是一个空被单。他说你的棉絮呢?这么薄怎么能盖?我不吭声。他又问了一遍,我没好气地大声说,棉絮早被我扯出来用了。见他不明白我又加了句,我说我们女同志都这样。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说你就是这么过的冬天?你就是这么过的雪山?他丢下被子走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说,别伤心了,我保证以后对你好,保证不欺负你。

我心里的那堵墙轰地倒了,一直僵硬的身体终于松软下来。

我突然想起了苏队长的那句话,他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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