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见到卢楞伽拿著一遝画稿过来,陈闳一下子坐正,甚至正式地整理了一下袖子,用帕子把本就干净的手擦了一遍,才双手接过那些画稿。
无论看过多少遍,陈闳都是满心惊叹。
怎么能画成这样?
凭什么?
看著上面描绘的奇异人像、兽形,还有那狐狸的脸,胡子颤颤巍巍,就像是下一刻能活过来似的。纸页已经泛黄了,陈闳翻动得很小心。
旁边的弟子卢楞伽也已是个三四十岁、看起来成熟的中年人,他介绍道:
「这些画稿是老师当时一气嗬成所作,从头到尾,笔意没有中断的。倒是上面的岩彩,是作好底稿后,后来才添上去……」
陈闳很快翻完了一遍。
听到这话,陈闳很是嫉妒。
吴道子笑眯眯地靠在凭几上,虽然弟子这样吹嘘,他还是半真半假,玩笑说了一句:
「也不全是我一人之功,当时我做了一场梦,梦的就是这些精怪妖鬼,若是没有那场梦,恐怕也画不出这些。」
陈闳不信。
要是做梦就能画出来,他怎么没做过这种梦?
不过是道子在说谦辞罢了!
吴道子说完这些,心头忽然一动,这几年他在长安,因为江先生不在家的缘故,并不是年年送上年礼。但现在既然因为陈闳,想起了这事,总该添上。
他看向弟子。
「你去从外面那些年礼里,拾掇出上好的,仔细筹备一下,派人送到江君那边。」
卢楞伽说:「那些人是为求画而来,老师若是用了他们的礼物,恐怕要欠上人情。」
画他就不说了,明面上他老师吴道子还是「非诏不得作画」,大多是给道观、寺庙、王孙公子画的。就连最近,还要给北岳庙题画呢。
吴道子摆摆手。
「欠就欠了,虱子多了不愁咬,他们还能找上门来逼我不成?要是有闲话,就让他们与圣人说去吧!」卢楞伽提醒:「老师还给北岳庙欠著一幅壁画。」
「先欠著。」
吴道子很是熟练。如今过年,能往后推的事他全都往后推了。十几年前他就拖稿,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卢楞伽语塞。
陈闳在旁边听著,不由失笑。
等他看完,吴道子接过那画,看著十几年前的笔触,也是心头感慨。
都快有二十多年过去了。
当时那蜡烛如今还被他好好的收了起来,有个夏天气候热,蜡烛化了一点,他当时难得失了好脾气,大发雷霆,亲自把当初游历妖鬼买的蜡烛,放在最高的柜子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先生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识一番。
「岁月不由人阿……」
吴道子喃喃一声。
陈闳坐在他对面,没有听清,他追问:
「道子说的什么?」
吴道子回过神来,笑著斟茶说:「没什么,来来来,喝茶!」
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之前装满礼物的车驾去而复返,仆从一脸喜色,他匆匆地说:
「江君回来了!」
他身上还沾著外面的雪和灰,绘画最紧要是洁净,不能被人打扰,身上也不能沾染脏东西,免得污了画作。
仆从这回却没有来得及拂去身上尘雪,他知道主家也定然不会在意。
吴道子顿时坐起来。
「当真?!」
看到下人拚命点头,吴道子只感觉有一股喜气嗡嗡地冲著他的脑袋。
「快,快去备车!」
仆从犹豫了一下,叉手行礼说:
「我们见到了三水小道长,她说江郎君睡觉了。郎君,这……现在也已经西时,天色就要晚了。」听到下人的话,吴道子这才冷静下来。
他按了按脑袋,吴道子深深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喜,他道:
「你说的是,算了,准备下马车,明天一早我就过去拜见!」
「对了,之前裴将军不是还送来了半扇牛肉,全都收拾好,明天我一起带过去!」
仆从大惊。
「郎君,这牛……」
吴道子喜悦之下,不顾陈闳还在,对方眼睛瞪的像铜铃,他大笑了三声,畅快说:「无事,都是不小心死的牛肉,就算圣人来了也没有可指摘,明日就送过去!」
裴旻裴将军家养了许多牛,如今律法不能食用耕牛,可他们家地势险要,牛经常不小心摔死,被他送到许多朋友家里。现在裴将军也老了,听说年前还病了一场。
仆从支吾著应下。
这么多年过去,就算陈闳之前见过三水和初一,知道他们的道号,也早就忘了。他看到好友满脸喜色,不由问。
「到底是何人?吴生怎么这般欣喜?」
吴道子心中大喜,他笑著说。
「是我多年前结识的一位奇人,既是好友,也是佳缘,虽未传授画学给我,但在他身边可长了不少见识,一别经年,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了,改日再与你说。」
吴道子端茶送客。
陈闳虽然心里好奇,但见到好友的这种态度,也只好一步三回头离开。
他就住在隔壁坊,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坊门没落锁。
真是怪事。
奇人奇人,难道还能有他见过的那么奇?
陈闳想起在天山自己亲自作的壁画,心里就泛上一股奇妙。
他心里也藏著许多奇事,没与吴道子说。哈哈,这么一想,也算平了。陈闳被下人扶上马车,车马遥遥,车轮碾过薄雪,他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一早。
吴道子振奋精神,早早前去拜访。
下人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马车,给马喂过草,也提前一宿把郎君非要送的牛肉装上车,半扇牛足有二百来斤,沉沉压在车上。
下人看著心里直嘀咕,也不知道那位江先生家里有多少口人,得多大胃口。
能吃下这么多肉。
吴道子到那熟悉的街道的时候,还不到辰时,来的有点早,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让车夫停在巷子外面,为了表示尊敬,剩下的路是步行的。一直到那熟悉的门前。
门前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老头子模样,一个是位僧人。
吴道子看了几眼,终于想起眼熟,对著两人行了一礼。
「二位也是来找江郎君的?老先生……这是在听什么东西?」
张果老收回侧著头听著声音的耳朵,他笑笑,捋了捋须子,脑袋和肩膀上都是雪,他没说自己听的什么,只道:
「才到不久,你先敲门吧。」
这两人怎么不自己敲?
吴道子心里奇怪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
「咚咚。」
门里许久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院子里传来懒懒散散的脚步声,有些拖遝的样子,又过了一两百息,一个扎著道髻的年轻女子打开门门,打了哈欠,探著脑袋往外望。
「前辈在睡觉呢……咦,吴生和果老来了呀!」
「快进来吧!这是带著什么东西?」
院子里还有些嘈杂的声音顿时一静,吴道子和几个下人走了进来,下人把半扇牛肉搬到门里,就离开了。
吴道子指著那巨大的半扇牛肉,这时候自己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当时脑子一热,送来这么大的东西,现在也不知道放哪。
「这是同僚送来的牛肉,我想著江郎君才回来不久,没地方买腊肉,一起带过来……」
三水使劲多看了好几眼。
他们还没吃过牛肉呢。
吴道子正支吾著,耳边忽然听到了张果老的一句话。
「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刚从那些话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