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355章 食案与俎上
万年县的衙门里,官员们早早点卯开始办公。
因为上面的县丞重病不起,原本该归县丞薛伟主管的政务,一部分涉及丁□、户籍、钱粮和税赋的,暂时由邹主簿接手。
涉及官司犯律的,暂时由雷县尉顶上。
忙碌了一上午,邹主簿从满桌子文书中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他按了按眉心,扭头和也是一脑门子官司的雷县尉说:「从前不觉得,没想到薛兄成日忙这么多事,我现在接手,看也看不过来。」
雷县尉那边也是堆著一堆案卷。
他叹道:「我前天让内人去探望了薛兄,听说是病得厉害,甚至连赵老大夫都请动了,整个人烧的浑浑噩噩。」
邹主簿吃了一惊。
「这般严重?」
若是高热到这种地步,很有可能有损心智。
万年县邹主薄自己就见识过。
他有个远房侄儿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热,醒来后就成了痴儿。到现在家里都无可奈何,痴痴傻傻连字也不识,只能让下人好生看管。
雷县尉叹了一口气。
邹主簿也心有所感,叹息道:「今天下值。我去薛家走一趟吧。」
雷县尉点头。
「我亦如此!」
他们两个又批示了一会公文,许多文书都积压在案头,看也看不过来。
一直到看到中午快要下值了。
邹主薄脑袋生疼,摆了摆手,决定先去吃饭。
「厨房那边可都做好了?」
县衙的公厨,飘著饭菜的香气。
听到主簿和县尉的吩咐,厨子亲自把那装著鱼的木桶提到食案前,把那条赤色的漂亮鲤鱼递给官员们看。
厨子喜滋滋地讨赏说。
「阿郎请看,这尾赤鲤是昨天新鲜钓上来的,昨晚在桶里养了一夜,已经吐尽了泥沙,正适合做切鲙。」
「您看,是要佐著芥末吃,还是要加豆豉生拌?」
不等他说完。
那条赤鲤像是能听懂似的,一下子猛烈挣扎起来,溅起水花,淋了厨子半身。
厨子也不恼,抹了一把脸,反而笑著说:「您看这赤鲤生猛有劲,到现在都还鲜活,这肉一看就劲道弹牙,吃到嘴里滋味美的不行!」
邹主簿看向那赤鲤。
不知为什么,居然感觉这尾鱼真像是通著人性。
挣扎有力,一看就是条好鱼。
他微微颔首。
「那就做成切鲙吧,片的薄一些。」
邹主簿说完,又问:「钓鱼的是谁?」
旁边有人答:「是衙门里的渔工赵干。已经在县衙里干了七年了,公厨吃的鱼都是他网来钓来的。」
也是个老资历了————邹主薄心想著。
「赏。」
厨子领了令,带著那赤鲤稍微离远了些,按在案上。
县衙的人看那鱼扭动的更厉害,鱼嘴「喁喁」有声,都笑起来。
「这鱼好大,能做数盘鲙!」
这时候,切鲙是风雅之事,几人看著厨子拿著纤长的鲙刀,议论著一会吃的佐料,时不时还说起平康坊最近时兴的小曲,是飘飘摇摇的仙乐。
一时间连公务事都不那么烦心了。
邹主薄浅尝了两口肉羹,舀了两勺鱼丸汤,又饮酒,和同僚提起:「听闻平康坊的乐娘最近传唱从江南来的曲调,说是天台山遇仙。
「托言梦游,穷形尽相,以极洞天」之奇幻。至醒后,顿失烟霞矣。知世间行乐,亦同一梦,安能于梦中屈身权贵乎?」
「那诗起笔的两句便是不凡,已经有蔚蔚仙诗气象。」
雷县尉拿著筷子,他是武人听的诗不多,也没余钱去平康坊,不由问。
「什么?」
邹主簿微微摇头,与同僚吟念起:「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食案前,一派风雅。
官员们浅谈风月,互相说起诗文和伎子乐声的时候。
俎上,一鱼候刀。
「噗嗤——!」
厨子利落,按著不断扭动挣扎的赤鲤鱼身,手持长刀。
将鱼头一刀斩断!
切鲙必用活鱼,现杀现切,追求极致鲜嫩。鲙刀细长轻薄,极为锋利,一片片鱼肉被切下,薄如蝉翼,铺在盘中,如同飞雪。
呈放在官员的食案前。
邹主薄从仙诗乐赋中抽离出来,看向那一片片新鲜切好的鱼鲙,蘸了蘸芥末,又淋了醋、橙齑、豆鼓上去。
入口。
邹主薄眯了眯眼睛,赞说。
「果真鲜美!」
「长安万年县丞薛伟者,病热七日,形神涣散。化鱼戏于渭水,初悠游而行,三江五湖,无不贯穿。不久,饥甚。为县署渔者所获。」
「家人延医罔效,或言市中有卖卜者,遂具礼往谒。」
「仙者曰:旦日当寤。」
江涉合上手札。
现在,他正被请到薛家里,一同的还有李白。
原本他在渭水旁边下算好端端的,李白在那帮著猫儿看鱼。没想到薛家的马车浩浩荡荡,见到他来了,大喜过望,连忙把他们请上马车,一路护送到薛宅。
薛家闹闹哄哄的,众人哀泣不断。
好在不是围著他哭。
被围著的赵老大夫已经愁容满面,静心施针。
薛家人不敢打扰老郎中,就抓著身边带著的两个药童问起来。
药童小脸一苦。
李白看了一会,明白过来,这家的当官人病得厉害,刚才甚至连气都没有了,怪不得这么急。
他正在远处观望著。
薛家的老夫人被女儿和儿媳搀扶著过来,身后跟著其他薛家人。薛老夫人颤颤巍巍抬手,问江涉:「先生,这————已经到了您说的第二日,我儿为何还是没醒?」
江涉望了望天色,好像也差不多到了时间。
他笑了笑,客气说:「请几位念声「醒来」。」
薛老夫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问。
「要念多久?」
「一直念到转醒即可,今日必醒。」
这位卜算的先生语气笃定,稍稍给薛老夫人心里添了一点安心,一行人重新回到长子的病榻前,看著一脸病容的儿子,薛老夫人心里又哀又怜,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她张了张口。
「醒————我儿,醒来吧!」
「你已经病了七天,要是能醒过来,娘就算一辈子吃斋念佛也值当了!」
「醒来————」
身后也有薛家人七嘴八舌说著叫人醒来的话,有妹妹啜泣唤著兄长,子女哇哇大哭唤著父亲,妻子枯槁叫著郎君,都是声音哀切,满怀心愿。指望人快快醒来。
有下人眼尖,就看到随著一声一声的唤声,自家郎君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要转醒来。
他惊叫一声。
「动、动了!」
「阿郎要醒了!真要醒了————老天保佑!」
薛老太太大喜过望,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顾不得拭泪和仪容,她连忙说。
「赵老大夫呢?快叫大夫过来!」
薛老太太抖著嘴唇,满心欢喜,抚著胸口一下下顺气,刚想问起被她请来的卜算先生,可要好生谢谢对方,算的一次不差。
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
「县里的邹主簿、雷县尉来探望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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