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江海府的流民,是从第七天开始多起来的。
最开始是城外的菜农。他们的地淹了,菜没了,粮也没了,进城想买点粮食,发现粮价已经涨到二十贯一石。
二十贯?他们家一年的收入也就这个数,买一石粮,全家喝粥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没人想这个问题。
他们蹲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里空空的,像两口枯井。然后是从乡下逃难来的佃户。
东家的地淹了,租子交不上,东家说今年的租子一粒不能少,交不上就滚蛋。
他们滚了,带着老婆孩子,一路讨饭到江海府。城门口蹲不下,就在城墙根下搭窝棚,一个挨一个,像雨后的蘑菇。
再后来是城里人。粮店关门了,不是没粮,是不卖。粮商们把粮食锁在仓库里,等着价格再涨。
城里的百姓买不到粮,也加入了流民的队伍。
窝棚越搭越多,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土坡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色的补丁,打在这座繁华了百年的城池上。
知府钱明远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片窝棚,脸色发白。
师爷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
“大人,再这么下去,要出事的。”
钱明远没说话。他知道要出事。但他能怎么办?粮价是朝廷定的,漕运是朝廷管的,那些粮商背后是麒麟商会,他一个四品知府,拿什么去碰?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身后的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城外的窝棚区里,几个穿着绸缎的人走过来了。他们捂着鼻子,脚下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脏东西。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姓赵,江海赵家的家主。
赵家在江海府有三十多家铺子,上千亩地,是数得着的大户。他今天来,不是来施粥的,是来买地的。
“这老汉的地不错。”
赵家家主站在一个窝棚前面。
窝棚里钻出一个老汉,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正是前几天在粮店门口哭的那个。
赵家家主笑了笑。“老丈,你的地,卖不卖?”
老汉愣了一下。“卖地?我哪有地?”
“你不是在乡下有二十亩水田吗?卖给我,我给你个好价钱。”赵家家主伸出一根手指,“一贯。”
老汉的脸白了。一贯。他那二十亩水田,风调雨顺的时候,一年能打四十石粮,值四十贯。现在,一贯。他嘴唇哆嗦。“不卖。”
赵家家主没生气,笑了笑。“不卖也行。我借你钱,你拿地契做抵押。借一贯,还两贯。明年还不上,地就是我的了。”
老汉愣住了。“一贯?还两贯?”
赵家家主点头。“怎么样?合算吧?你拿着这一贯,买点粮食,全家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粮价就降了,到时候你卖了粮还我钱,地还是你的。”
老汉犹豫了很久。他想不明白这账怎么算的,但他知道,再不买粮,孙子就要饿死了。“借。”他的声音很小。
赵家家主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纸。
“按个手印就行。”
老汉按了手印,拿着一贯钱走了。
赵家家主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更深了。旁边一个随从凑过来,低声道:“老爷,那二十亩水田,少说也值四十贯。”
赵家家主瞥他一眼。
“你懂什么?等他还不上钱,地就是我的。四十贯?到时候粮价涨到一百贯一石,这地就值四百贯。”
随从恍然大悟。“老爷高明。”
赵家家主背着手,往下一个窝棚走去。类似的场景,在江海府的各个角落上演着。刘家、王家、李家,那些世家大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
低买高卖,放高利贷,趁火打劫。
一个佃户借了五贯钱,三个月后要还十贯。一个寡妇用祖宅抵押借了两贯,两个月后房子就是别人的了。一个年轻人为了给生病的老娘买药,签了卖身契,把自己卖给了赵家做奴仆。
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
流民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粮商的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但粮店的门板始终没卸下来。
京城,御书房。
陈楚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天机楼送来的密报。他看完了,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江海府,流民三万,还在增加。
世家趁火打劫,低价收购田地,放高利贷,逼百姓卖儿卖女。粮商囤积居奇,一粒粮食都不肯卖。粮价涨到五十贯一石,还在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
“传旨。”
小顺子连忙铺好圣旨。
陈楚提笔,写了几行字,放下笔。
“江海一带,朝廷不限粮价。高价收粮,来者不拒。送到江海府的粮食,朝廷按市价收购,现结现算,绝不拖欠。”
小顺子愣住了。“陛下,粮价已经涨到二十贯了,再收的话……”
陈楚看了他一眼。“照办。”
圣旨传到江海府,粮商们炸了锅。
朝廷高价收粮,来者不拒?
真的假的?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个姓钱的小粮商,手里压着三千石粮食,本来想等涨到一百贯再卖,但心里没底。他试探着运了五百石到官仓,想着朝廷要是压价,他就拉回去。结果官仓的人二话没说,按市价二十贯一石,当场结清了银子。
钱粮商捧着银子,手都在抖。
五百石,一万贯。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粮商们疯了。
运一船粮食到江海府,就是一座金山。
从江浙运粮的船,把运河塞得满满当当。从湖广运粮的马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从巴蜀运粮的队伍,也开始出发了。
巴蜀到江海府,要翻过大巴山,走过剑门关,穿过整个四川盆地,再走水路。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运粮的脚夫背着一百斤粮食,走一个月,磨烂三双草鞋,到江海府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运费比粮价还贵。但没关系,粮价更高。一石粮食在巴蜀卖两贯,运到江海府,运费五贯,朝廷收购价,二十贯。净赚十三贯。
背着粮食走一个月,赚十三贯。一个脚夫苦干一年,也就挣个零头。
消息传回巴蜀,整个四川都疯了。农民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地主把粮仓搬空,商人把铺子盘出去换成粮食。
有人借高利贷买粮,有人卖房子买粮,有人把老婆的首饰当了买粮。
所有人都在赌,赌粮价不会跌。
通往江海府的路上,到处都是运粮的人。挑着担的,推着车的,赶着驴的,背着篓的。
官道上尘土飞扬,人喊马嘶,像赶集一样。
江海府的粮价还在涨。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粮商们看着价格一天一个样,眼睛都红了。有人开始惜售,今天二十贯,明天说不定五十贯,再等一天,再等一天。
朝廷的公告贴出来了。
“即日起,朝廷收购价上调至三十贯一石。”
整个江海府都炸了。
三十贯!
那些囤着粮食没卖的粮商,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那些已经把粮食卖了的,捶胸顿足,恨自己卖早了。
更多的人开始往江海府运粮,从四面八方,从天涯海角。一艘艘粮船,一队队马车,一群群脚夫,像潮水一样涌向江海府。
粮价还在涨。三十一贯,三十二贯,三十三贯。
一石粮食,三十五贯!
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年,够在京城买一套宅子,够一个普通人挣一辈子。
朝廷的公告又贴出来了。
“即日起,朝廷收购价上调至三十五贯一石。”
整个江海府都安静了。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疯狂。
三十五贯!
那些当初借高利贷买粮的人,现在身家翻了十倍。
那些卖房子买粮的人,现在能买十套房子。
那些把老婆首饰当了的人,现在能给老婆买一百套首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所有人都觉得粮价会一直涨下去。
没有人觉得会跌。怎么会跌呢?
朝廷在收,百姓在买,流民在增加,粮食在减少。供不应求,价格只会涨,不会跌。
江海府的官仓外面,永远排着长队。运粮的车队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仓库里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高,但陈楚还在收,来者不拒。
与此同时,江海府的街头巷尾,官府开设的粥铺也支起来了。
大铁锅,柴火旺,白花花的米粥在里面翻滚,香气飘出半条街。流民们端着碗,排着队,一人一碗,稠得能立起筷子。
“这是朝廷的粥?”一个老汉端着碗,不敢相信。
施粥的衙役点头。“吃吧。不够再添。”
老汉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
“好久没喝过这么稠的粥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吸溜吸溜地喝着,含糊不清地说:“听说朝廷不光管粥,还给发钱。”
“发钱?发什么钱?”
“买不起粮的,去官府登个记,按人头发钱。一人一天二十文。”
老汉愣住了。“二十文?”
衙役在旁边接话:“不光发钱。家里有病人,官府管看病。”
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瘦弱的女人挤过来,怯怯地问:“我……我有个孩子,才三岁,能领钱吗?”
衙役点头。“能。去那边登个记就行。”
女人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孩子回来了,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衙役端了一碗粥给她,女人接过来,喂给孩子喝。孩子喝了几口,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安分。有人开始浑水摸鱼。
城东的王麻子,明明有粮吃,非要去领救济钱,还把自己打扮成叫花子,脸上抹了灰,衣服撕了几个洞。他挤在队伍里,混了三天,领了六十文。第四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领到钱。衙役把他从队伍里揪出来,按在地上,当众打了三十板子。
“陛下有令,敢有浑水摸鱼、冒领救济者,杀无赦。”衙役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麻子趴在地上,屁股开花,哭爹喊娘。旁边的人看着,有人害怕,有人解气。一个老妇人啐了一口。
“活该。人家真正吃不上饭的都没领,你倒好,有粮吃还来抢。”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冒领了。救济的钱粮,一粒一文都落到了该落的人手里。
江海府的粮价还在涨。
那些囤粮的人,身家翻了几十倍。
他们觉得朝廷是个傻子,陈楚是个疯子,这天下马上就要姓别的姓了。
城楼上,钱明远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运粮车队,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粮食这么多,为什么粮价还在涨?
朝廷收了这么多粮,为什么还在收?
远处的官道上,又有新的运粮车队到了。挑着担的,推着车的,赶着驴的,背着篓的,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发了大财。没有人觉得会跌。怎么会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