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黑冰台校场。
天色将暮,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校场上,把那些黑甲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昼伏坐在校场边的石台上,手里端着一碗酒,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周围坐着七八个黑冰台的兄弟,都是他手下的兵。
训练了一天,浑身是汗,这会儿放松下来,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一个年轻士兵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
“昼哥,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强多了?”
昼伏笑了笑。“强多了。”
另一个士兵接口道:“那是。以前在矿上,一天一顿稀饭,饿得眼睛都绿了。现在呢?顿顿有肉,天天管饱。别说打仗了,就是让老子在这儿练一辈子,老子也乐意。”
众人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昼伏端着酒碗,没有笑。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在杏花林,跟着昼五斤练武。昼五斤是他爷叔,也是巴蜀一带赫赫有名的大侠,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那时候的杏花林,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杏花,风吹过来,花瓣像雪一样飘。他在那里长大,练武,习字,听昼五斤讲江湖上的事。
昼五斤说,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他不懂什么叫“该保护的人”,但他记住了。
后来巴蜀大旱,朝廷的赈灾粮被麒麟商会截了。昼五斤看不下去,站出来号召各地豪杰,组织运粮队伍,硬是从麒麟商会手里抢出一条粮道来。
百姓活下来不少,但麒麟商会记恨上了。
五位大宗师围杀昼五斤,杏花林被血洗。他那时候不在杏花林,在外面办事。等他赶回去的时候,满山遍野的杏花还在,但人没了。
爹没了,娘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在废墟里刨了三天三夜,刨出来的全是尸体。他跪在杏花林里,对着满地的血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仇。
后来是陈楚的人找到了他。那时候陈楚还是太子,带着黑冰台的人到巴蜀,听说了杏花林的事,派人来找幸存者。他被带到陈楚面前,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
陈楚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想报仇,就好好活着。”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了黑冰台。练武,打仗,杀人。
一年又一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练成了宗师,从一个小兵当上了百人队长。
他以为这辈子报仇无望了,麒麟商会太大了,大到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这些年,看着陈楚一步步收拾贪官、平佛家、整顿朝纲,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个个拔起来,他忽然觉得,有希望了。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手刃仇人。
“昼哥?昼哥!”旁边的士兵叫他。
昼伏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酒都凉了。”
昼伏笑笑,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
“昼哥,你说陛下什么时候对麒麟商会动手?”
昼伏看了他一眼。“急什么?陛下自有安排。”
老兵嘿嘿一笑。“我就是问问。这些年跟着陛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宰相都倒了,佛家也服软了,区区一个麒麟商会,算个屁。”
众人又笑起来。
昼伏也笑了,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黑冰台的服制,背上插着令旗。
众人停下说笑,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
传令兵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在昼伏面前。“昼队长,陛下有令,让你即刻回宫。”
昼伏站起来,放下酒碗。“什么事?”
“不知道。只说让你快回去。”
昼伏没再多问,抓起旁边的外袍披上,大步朝马厩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兄弟们,酒留着,等我回来再喝。”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暮色中,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营门外的官道上。
乾清宫。
昼伏快步走进殿内,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
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
“陛下!”
陈楚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玄霜站在那儿,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折了的树。
陈楚指着她。
“这人是不是你昼家的人?”
昼伏抬起头,顺着陈楚的手指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穿着素色衣裙,脸色苍白,眼眶红肿。
他看着她的脸,眉头微皱。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
像,太像了。
像他死去的妹妹。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不会是……舒辞表妹吧?”
昼舒辞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黑甲,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直到耳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小时候,有个表哥带她爬树摘杏花,她从树上掉下来,是表哥接住了她。
那双眼睛就是这样,又亮又暖。
“表哥?”她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弦。“你没死?”
昼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你……你也没死啊。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到处找。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昼舒辞愣愣地看着他。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杏花林,满山遍野的杏花,表哥带她爬树,表姑教她练剑,娘在院子里晒杏干,爹在树下喝酒。
那些她以为永远回不去的日子,忽然全回来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表哥……”
昼伏咧嘴一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昼舒辞哭得浑身发抖。
昼伏也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淌下来。
殿内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哭声。
陈楚坐在御案后,没有打扰他们。
过了很久,昼伏抹了一把脸,转身跪下。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如何找到她的?”
陈楚靠在椅背上。
“她来刺杀朕。”
昼伏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昼舒辞。
昼舒辞低着头,不敢看他。
昼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抖。
“陛下,臣……臣愿代她受罚。她是臣的表妹,从小不懂事,被人蒙蔽。陛下要杀要剐,臣一力承担。”
陈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
昼伏抬起头。
陈楚摆摆手。
“给你放几天假。带她回去,好好团聚。”
昼伏愣住。“陛下,臣罪责太大……”
“行了行了。”
陈楚打断他,略显无语,“她要是刺杀的是别人,朕还要考虑考虑怎么处理。但朕的话……”
他顿了一下,“当年你昼家满门忠烈,昼五斤是为百姓死的。君子之泽,三代而斩。昼五斤的孙女,朕还是可以给一个机会的。”
昼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沙哑。
“陛下圣恩……臣……无以为报……”
陈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别跪了,带着她去见见其他人吧,你昼家不是还有些人活着吗?”
昼伏站起来,拉着昼舒辞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楚一眼。
陈楚已经坐回御案后,拿起奏折。
昼伏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殿内安静下来。
陈楚批完一份奏折,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清辉。
昼伏带着昼舒辞走出乾清宫,月光洒在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昼舒辞低着头,不说话。
昼伏也不说话。
走了一段路,昼舒辞忽然开口。
“表哥,我真的……错了吗?”
昼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里满是不安和迷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骗你的人。”
昼舒辞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昼伏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回去再说。”
“这些年陛下不遗余力的寻找,我昼家还有十来人活着呢,现在又多了你一个。”
“我带你去咱们家属院。”
“还记得你暖暖姐吧,她也活着呢。”
昼舒辞惊喜,“暖暖姐也还活着吗?”
昼伏点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又摇摇头,“走吧,你见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