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君子之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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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冰台校场。

天色将暮,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校场上,把那些黑甲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昼伏坐在校场边的石台上,手里端着一碗酒,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周围坐着七八个黑冰台的兄弟,都是他手下的兵。

训练了一天,浑身是汗,这会儿放松下来,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一个年轻士兵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

“昼哥,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强多了?”

昼伏笑了笑。“强多了。”

另一个士兵接口道:“那是。以前在矿上,一天一顿稀饭,饿得眼睛都绿了。现在呢?顿顿有肉,天天管饱。别说打仗了,就是让老子在这儿练一辈子,老子也乐意。”

众人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昼伏端着酒碗,没有笑。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在杏花林,跟着昼五斤练武。昼五斤是他爷叔,也是巴蜀一带赫赫有名的大侠,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那时候的杏花林,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杏花,风吹过来,花瓣像雪一样飘。他在那里长大,练武,习字,听昼五斤讲江湖上的事。

昼五斤说,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他不懂什么叫“该保护的人”,但他记住了。

后来巴蜀大旱,朝廷的赈灾粮被麒麟商会截了。昼五斤看不下去,站出来号召各地豪杰,组织运粮队伍,硬是从麒麟商会手里抢出一条粮道来。

百姓活下来不少,但麒麟商会记恨上了。

五位大宗师围杀昼五斤,杏花林被血洗。他那时候不在杏花林,在外面办事。等他赶回去的时候,满山遍野的杏花还在,但人没了。

爹没了,娘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在废墟里刨了三天三夜,刨出来的全是尸体。他跪在杏花林里,对着满地的血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仇。

后来是陈楚的人找到了他。那时候陈楚还是太子,带着黑冰台的人到巴蜀,听说了杏花林的事,派人来找幸存者。他被带到陈楚面前,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

陈楚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想报仇,就好好活着。”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了黑冰台。练武,打仗,杀人。

一年又一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练成了宗师,从一个小兵当上了百人队长。

他以为这辈子报仇无望了,麒麟商会太大了,大到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这些年,看着陈楚一步步收拾贪官、平佛家、整顿朝纲,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个个拔起来,他忽然觉得,有希望了。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手刃仇人。

“昼哥?昼哥!”旁边的士兵叫他。

昼伏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酒都凉了。”

昼伏笑笑,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

“昼哥,你说陛下什么时候对麒麟商会动手?”

昼伏看了他一眼。“急什么?陛下自有安排。”

老兵嘿嘿一笑。“我就是问问。这些年跟着陛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宰相都倒了,佛家也服软了,区区一个麒麟商会,算个屁。”

众人又笑起来。

昼伏也笑了,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黑冰台的服制,背上插着令旗。

众人停下说笑,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

传令兵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在昼伏面前。“昼队长,陛下有令,让你即刻回宫。”

昼伏站起来,放下酒碗。“什么事?”

“不知道。只说让你快回去。”

昼伏没再多问,抓起旁边的外袍披上,大步朝马厩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兄弟们,酒留着,等我回来再喝。”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暮色中,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营门外的官道上。

乾清宫。

昼伏快步走进殿内,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作响。

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

“陛下!”

陈楚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玄霜站在那儿,低着头,浑身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折了的树。

陈楚指着她。

“这人是不是你昼家的人?”

昼伏抬起头,顺着陈楚的手指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穿着素色衣裙,脸色苍白,眼眶红肿。

他看着她的脸,眉头微皱。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

像,太像了。

像他死去的妹妹。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不会是……舒辞表妹吧?”

昼舒辞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黑甲,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直到耳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小时候,有个表哥带她爬树摘杏花,她从树上掉下来,是表哥接住了她。

那双眼睛就是这样,又亮又暖。

“表哥?”她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弦。“你没死?”

昼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你……你也没死啊。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到处找。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们都死了……”

昼舒辞愣愣地看着他。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杏花林,满山遍野的杏花,表哥带她爬树,表姑教她练剑,娘在院子里晒杏干,爹在树下喝酒。

那些她以为永远回不去的日子,忽然全回来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表哥……”

昼伏咧嘴一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昼舒辞哭得浑身发抖。

昼伏也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淌下来。

殿内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哭声。

陈楚坐在御案后,没有打扰他们。

过了很久,昼伏抹了一把脸,转身跪下。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如何找到她的?”

陈楚靠在椅背上。

“她来刺杀朕。”

昼伏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昼舒辞。

昼舒辞低着头,不敢看他。

昼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抖。

“陛下,臣……臣愿代她受罚。她是臣的表妹,从小不懂事,被人蒙蔽。陛下要杀要剐,臣一力承担。”

陈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

昼伏抬起头。

陈楚摆摆手。

“给你放几天假。带她回去,好好团聚。”

昼伏愣住。“陛下,臣罪责太大……”

“行了行了。”

陈楚打断他,略显无语,“她要是刺杀的是别人,朕还要考虑考虑怎么处理。但朕的话……”

他顿了一下,“当年你昼家满门忠烈,昼五斤是为百姓死的。君子之泽,三代而斩。昼五斤的孙女,朕还是可以给一个机会的。”

昼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沙哑。

“陛下圣恩……臣……无以为报……”

陈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别跪了,带着她去见见其他人吧,你昼家不是还有些人活着吗?”

昼伏站起来,拉着昼舒辞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楚一眼。

陈楚已经坐回御案后,拿起奏折。

昼伏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殿内安静下来。

陈楚批完一份奏折,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清辉。

昼伏带着昼舒辞走出乾清宫,月光洒在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昼舒辞低着头,不说话。

昼伏也不说话。

走了一段路,昼舒辞忽然开口。

“表哥,我真的……错了吗?”

昼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里满是不安和迷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骗你的人。”

昼舒辞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昼伏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回去再说。”

“这些年陛下不遗余力的寻找,我昼家还有十来人活着呢,现在又多了你一个。”

“我带你去咱们家属院。”

“还记得你暖暖姐吧,她也活着呢。”

昼舒辞惊喜,“暖暖姐也还活着吗?”

昼伏点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又摇摇头,“走吧,你见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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