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进了冬月,下了一场大雪。
厚厚的雪盖盖上屋檐房顶,煞是可爱。似棉被,也似糖霜。
突然想到什么,安衡掰着手指头数,“寒月、冬月、腊月,要过年了啊!”
上次休沐日的前一晚,安衡脚滑扭肿了脚,伤筋动骨一百天呢。虽然小孩子恢复得快,安衡前两日走路便与平日无二了。年纪大了注重养生的安沛宜也暂时不让孙子瞎蹦跶。又加上林大人有事在身,不晓得被皇帝派去哪儿哪儿执行任务了。这周休沐,安衡难得闲暇,抱着暖炉倚在湖心亭观雪。
年底事多,安沛宜现下是京城安氏一族的族长。近来祖孙二人都不在安家老宅,暂时搬到原先安家的大宅里。不愧是原先根基最深的世家大族,安家大宅经几代人精心打造,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自然也少了许多人味儿,多了些会让安衡很不舒服的东西。
安衡的脚便是回安家大宅的第一晚伤着的。
不似江南园林般假山嶙峋,弯弯曲曲。安家的园子里有一片开阔的湖,水面结有薄薄一层冰霜。昨夜,安衡又梦见有人淹死在湖中,次年园丁清理湖中睡莲时才捞起来。
冻了一个冬日,还未成一具枯骨。被人认出是某一方新纳的妾。
安衡喊来府上家生的老仆问起,竟确有其事。
“神奇。”安衡摇着头,啧啧道。
老仆走后,安沛宜从亭子顶上跃下,对孙子道。“你今晚再换个院子睡。”
“啊——好!”
“祖父!”安衡想起祖父的交代:若是梦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一定要告诉他。
“有那女子的画像或旧物能给我看看吗?”
安沛宜从怀中掏出个光生的木簪子,“她戴的这个。”
“孙儿记下了。”
“你玩吧,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地滑,祖父慢走!”
安沛宜似一阵风,踏雪无痕。没留下一个足印。
“哇——”安衡惊叹,扭了扭脚踝,也想试试。
刚踏下亭子外的台阶,松软的积雪清晰地印出一只足印。
“算了。”
次日,因大雪阻路,安衡得起得比平日更早,赶去太学。太子今日请假,听宫人道是昨日玩雪患了风寒。
安衡手书一封关切的信,递了锭银子让宫人给殿下送去。
关心直系领导,是员工应当做的事。反正,用的都是祖父的钱。
愉悦地上完课,午休时与薛一鸣一起打饭。回寝室美滋滋地睡个午觉,下午散学后再回家去。似乎是睡眠充足了,进来安衡突然长了点个子。
“一鸣啊!你也要多喝牛乳多睡觉啊!”安衡很乐意跟唯一的朋友分享长高心得,殊不知还没到拼营养的时候,是安衡年纪长了两岁,自然要大只一些。
“我记下了!不过,牛乳好腥啊!”
“水牛乳还好啊。”
“我说呢!我家中找来的是黄牛乳。”
“嘿,你再试试。”
接连有半月未去上晚自修,安衡终于不负祖父所望,梦见了那个红衣女子。
她与之前死在湖中的其他女子有相似处,也有不同。
那些可怜的女子或是自己跳进去的,或是被人绑了绳子丢进去的,不过都是在夜深人静时。
只有她,被人要求换上红衣,骗至湖心亭。光天化日之下推入湖中。水里还有人拽着她的脚,往下扯。
很快,湖水吞没了她喊出口的安沛宜的名字。
正午时一身红衣,横死水中。
有人想让这女子成了水鬼。死后仍被拘禁于湖底,难得超生。
“祖父。”
安衡见祖父一言不发。梦的结尾,确实也有年轻时的他赶来湖边,伤心欲绝。
“嗯。”安沛宜点点头,道:“原先的安家真是造了很多孽呢。”
安沛宜看了看自己手上看不见的血腥,微笑道:“害了她的所有人,都下去陪她了,除了我。”
安衡只觉得好像冷风灌进了衣领,脊背发凉。插个话题问道:“他们为何要杀祖母啊?”
“因为我不听话,他们不能杀我,又想杀了我。”
安衡不知该如何回话,幸好他是听话的?
看来安家人神经不正常是遗传的,哪儿有这么对待自家孩子的?
“傻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骂谁。”安沛宜脸上的笑意冲淡了怒气与哀戚。
安衡抿紧嘴,居然又被猜中了。
“只要你眉一沉,眼角一挤,便是在嫌弃什么。继而舒展,那便是心中骂完了。”
“再一抿嘴,嗯,我猜中了。”
“原来如此!”安衡恍然大悟,准备待会儿回房好生练习表情管理。
“当然还有别的神态动作,也能映出心中所想。”
祖父得意一笑时,右侧的眉毛也会轻轻一挑。这是安衡自己观察总结出来的经验。
“上学去吧。”
离腊八只剩一旬,过两日便是期末考试。
太子与安衡皆是学期过半才入学,备考也更得比别的学子努力些。
梦到祖父的未婚妻后,安衡的每日的重心便从做梦回到学习上。
对于这些有朝廷养着,家里供着,有顶尖的老师教学,有丰富的书目参阅的学生,宋濂于《送东阳马生序》中言:“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要是还学不好,不是智商有问题,说好听点就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安衡本想糊弄一下,没想到祭酒提前给命了几套卷子,安衡做下来惨不忍睹。
回家去自然又是一顿暴打,舒服的冬日生活戛然而止。
在空旷的安家大宅的书房里,安衡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抄书抄到“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祖父!我想回太学上晚自修。”安衡倍感珍惜暖意融融的教室。
腊月十五,一大早便有专人将各学子的成绩单送到府上。
安衡见祖父蹙着眉头揭开一角,窥了一眼,又翻开扉页。
祖父不是把成绩单直接扔地上!看来不是很难看!安衡松了口气。
“还行吧。”安沛宜淡淡道。
安衡欢天喜地接过成绩单,一翻开,第五。挺好的啊!
“我当年可是第二。”安沛宜见孙子这没出息的样子,嫌弃道。
“第一是谁啊?”
“是你们祭酒。”
“嗨。”
期末考成绩过得去,整个寒假都会轻松得多。安衡获了许可,喜滋滋出门去。先去太学门口看看众人的成绩,与薛一鸣约好了,要出去溜达溜达。
洒金红纸上书有各年级成绩前二十,不出意外,初阶学堂第一是太子殿下,二三四是班上颇为努力的学子。名次不用太高,能考赢了不对盘的那几个便足以。再往下看看,薛一鸣第十,队友真是拖后腿啊!
不一会儿,街道的另一头出现安衡等待的身影。
“阿衡!”远远地,薛一鸣招着手。
“你第几?”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成绩。
“你猜?”安衡很是得意。
“第十一?”
安衡拽着人又挤进榜单之下,“你看看,一二三四五,我第五!第五!看到没?”
“幼稚。”
雪后初霁,冬日暖阳一如红纸上的鎏金,洒在一众朝气的学子身上。
“我们去哪儿啊?”挤出人潮,薛一鸣问道。
“嗯?不是我跟你混?”
“那便跟我走吧。”
“去哪儿?”
“去我家。”
人潮另一端,两个不知是谁家的小厮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再远些,又有摆摊者朝对面早餐摊的食客示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树下还有举着弹弓要打鸟的人。
不过倒霉的蝉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听伙伴念叨家中有好多画,还有些是师兄所绘。
安衡知,那些是生父早年练习的作品。
“能送我几幅么?”
割爱还是有些让薛一鸣心痛。
“得看你是要哪幅,有些我也舍不得哈哈哈……”薛一鸣朗笑后又道:“不过等我死了倒是可以尽数赠你。”
“呸,说什么晦气话呢?”
“无妨。就是你还得等上好几十年哈哈哈哈……”
走着走着,安衡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多了。
“一鸣,稍后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安衡凑近薛一鸣压低声音道。
“勿要惊异!莫问!照做便是!”
薛一鸣郑重点点头,听安衡续道。
“有人跟着我们,只凭你我之力甩不掉。”安衡认真又道:“我的人会来救我,若是还连累了你,只怕他们无暇兼顾。”
“那我要怎么做?”
“你先与我吵架,然后推搡,你再负气离去。径直往京兆尹府衙走,别挤进人堆,但要走人多处。”
路人见俩金贵公子元是欢欢喜喜把臂同行,几句话不对盘便争执起来,又欲大打出手。
尾随的小厮赶紧来将两人分开,各自安抚自家主子。年岁稍小些的公子放了句狠话,带着仆从怒气冲冲走了。
看来薛一鸣不是目标所在,对尾随之人无半点吸引力,竟连一个尾巴都没带得走。
似乎他们也并不怕薛一鸣去通风报信,不知这麻袋是准备了多久了。
安家只有老宅和大宅设防,离此地都少说有一炷香路程。现下放近侍出去求援,无异于让人去送命。
安衡没等到安家增援,走入这条街的路人反而越来越少……
“!被安老怪给卖了!”